女媧之門4預告
 


1
二零五九年,四月二日。

一點火光拖著長長灰煙,落在太平山山腰。好像一個巨大的指頭,在水面用力擠壓,引發猛烈的漣漪。幾秒間,衝擊波以同心圓的姿態,橫掃整座城市。樹木、山崗、汽車、天橋和大廈都燃燒起來,一切都被磨得稀爛。

這爆炸是何等強烈,就像太陽從小島底下升起,吞噬整座城市。片刻之間,世界只有全然的白光,猶如熾熱的海浪將一切推倒、捲走和輾碎。沒有影子。這種由核子彈爆炸造成的「日出」,是今天第四十四次。

人類文明,被自身的力量毀滅。這場戰爭要到很久以後,才寫入歷史,稱為「第三戰爭」、「第三次戰爭」或「第三次世界大戰」。這是一次沒有勝利者的戰事,倖存者散落在地球不同角落。他們躲藏在地底,以僅餘的物資和拾荒所得,在輻射、飢荒和疾病下掙扎過活。

起初諾伊曼有點猶豫,但被我說服了。我們決意重建世界,建立一個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這個城市稱為亞沙馬,花二十六年建成,位於原本屬於以色列、敘利亞和約旦的臨海地區。我們在亞沙馬的邊界豎立白色高塔,張開保護網抵擋輻射,並利用人工除雲和消霧技術,在市內範圍再現陽光。

亞沙馬中心的黑色高塔,由不同的機器堆疊而成。從人造衛星看下去,是個奇形怪狀的地貌。機器放出的光,或閃爍,或長明,像燈塔信號,向廣闊的荒原照射出去。白天它是霧中之光,隱晦不明,夜裡它是拂曉的晨星。看見的人便說:有人在那兒。從亞沙馬興建初期,到完工的一天,沒有人有勇氣,也沒有人能夠,追逐這光線,到我們這裡來。

當一名使者如鷹降落土耳其亞拉臘山,我們找到一條小村落,人口不過六十人。

我和諾伊曼,預先為亞沙馬拍下一段錄像,藉使者身上的裝置播放出來,向村裡的人展示亞沙馬城內的森林、湖泊和草原等立體影像。孩子們都伸手,想去觸摸眼前的樹、小兔和花朵,卻像水中撈月。然後,使者播出我的聲音,用他們懂得的語言,邀請他們遷居到亞沙馬。立體影像的最後一段,列出從亞拉臘山到亞沙馬的路線、距離和行程日數。使者儲備了足夠的食水和糧食,但他們必須靠自己的雙腳去走。

他們跟隨著低飛的使者,繞過敘利亞西部的山區,取道東面的高原。在高原盡頭,一座都市躍現眼前,跟他們見過的廢墟完全不同。他們說:這是紐約,是北京。他們未曾見識過從前的盛世,一生下來,便是在荒涼的山地成長,在簡陋的棚子和帳篷裡度日。亞沙馬的風景,叫他們無法在既有的概念和語言裡,找到對應的詞語。高塔底部伸出無數機器和房子,並以橋樑和喉管連接,像樹根緊抓著大地。一條瀑布從塔身傾瀉下來,在太陽下看似一道白光,流過橋底,注入塔底的河道,再像枝椏伸入一望無際的樹林,消失在墨綠色的迷宮中。

 

2
在議會的會上,一眾議員現身桌前,光仔仍舊坐在皮椅上,心裡有說不出的惶惑。他感到孤獨和不安,然而,到底害怕什麼,他卻說不上來。
「劉浩光,」議會主席該亞法坐下來說,「過去幾百年,議會遇過大大小小的難題,但你卻是叫我們最尷尬、感到自己最無知的一個。請告訴我們,你是誰,從哪兒來?」

我是誰?不過是個時常留堂、欠交功課的中四學生……光仔真想這樣回答該亞法。但他不敢,按照一般網絡遊戲的定義,議會的人就是GM(Game Master遊戲管理者,負責主持遊戲、監管玩家,並維護遊戲環境的人),激怒他們,絕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你是打開女媧之門的那個人吧。」莫里斯直截了當,探問眾人最想知道的事。
「我沒有說過!」光仔搖著手道。
「有人說你是影的人,有人說你作弊才能跟艾爾德斯打成平手,有人說你就是打開女媧之門的人,有人說你只是個NPC(非玩家角色),」該亞法說,「你不打算作任何解釋嗎?」
光仔雖然生氣,但實在無從解釋,難道告訴他們,自己是四百多年前的人,穿梭時空來到虛擬戰爭世界嗎?
「若你仍不告訴我們,或是說些奇怪的話,我們只好取消你門匙玩家的資格。議會不能容許任何身分可疑的人留下來。」

「讓他試試吧!」姬妮的聲音忽然從台下傳來。

姬妮拉著光仔的手臂,把他帶到該亞法面前。眾人比這一幕嚇了一跳。倒是莫里斯最為鎮定。他太了解姬妮,知道她不會死心。光仔被拉到台上,低著頭,不敢看該亞法一眼。在他心中該亞法就像訓導主任,似乎下一秒就要開口罵他。
「他被取消資格了。」該亞法冷冷地說。
「光仔才是第八名門匙玩家,只有他才有資格進入戰士殿。」

光仔跑到戰士殿的外牆前,正要進去,古路卻在旁邊一手抓住他。古路比光仔矮小,但臂力不凡,他把光仔拉到面前說:
「劉浩光,你會勝出比賽嗎?」古路眨著小眼睛問。
「我……」光仔頓了一頓說,「我會勝出的,一定。」

古路看看台上的打鬥,又看看光仔,緊抓著的手漸漸鬆開。光仔向他報以微笑,趁機踏進戰士殿裡。先是左手穿過外牆,然後整個人沒入去。古路一直沒有完全放手,他拉著光仔的手指,直到自己的手被擋在戰士殿外。

小悅看著路上兩人緊靠的身影,不禁笑了,「我也喜歡大家啊,你們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以跟你們在一起,我真幸福。如果我們永遠都不用分開就好了。」

到了路的盡頭,兩人所住的大廈就在眼前。燈光從家家戶戶的窗子裡透現出來,大廈看來就像一條從天垂下,閃閃發亮的項鍊。小悅突然停住腳步,拉拉手袋的肩帶,伸出右手的尾指說:
「來,光仔,我們勾尾指。」
「為什麼?」光仔回頭說。
「答應我,我們永遠都不要分開。」
「什麼永遠都不要分開啊,不要好像小孩子吧。」
「今晚我在淑娟的生日會裡,感到好快樂啊,我不要和你們分開。」
「那我打電話給大家,一起來勾尾指。」光仔沒好氣地說。
「劉浩光!」
「好吧,我怕了你。」

兩人的尾指勾在一起。永遠不要分開。小悅想起光仔額頭的疤痕,然後腦海裡浮現他小學時的樣子,笑的、哭的、衰衰的每張臉。它們不斷轉變,儘管那些變化是多麼微細,但她都一一記住了。回憶裡那張小時候的臉漸漸跟眼前十六歲的臉重疊起來。

「你身上有另一個世界的氣味。」傑里科突然說。已刺出的劍在半空停住,因顫動而發出鏗鏗的聲音,幾秒間便被流水的沙沙聲蓋過了。
「你說什麼?」光仔裝作不懂他話裡的意思。
「你來自哪個地方?」傑里科說話就像轉動的齒輪聲。光仔明白了,這是他牙齒形狀的緣故,說話時有漏風的毛病。
「我不明白你的話。擁有另一個世界氣味的人是你才對。」

這句話好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傑里科的心。他放下利劍,開懷地笑起來。光仔可以看見他上排的牙齒,好像倒吊在洞頂的鐘乳石,有著尖銳的輪廓。適合做牙齒矯形的人。

他知道我的事。光仔的心劇烈地跳動著。連銀狼隊同伴都要花一段時間才接受的事實,傑里科一直都知道。他從女媧知道這件事?抑或這人是議會派來的?還是他跟影提過的,那假冒火鳥模式的力量有關?虛擬世界的王。那「力量」透過猿渡升的口這樣稱呼自己。

海水的牆垣仍在嘩拉作響。天空低低的,陽光像絲線從天垂下。

光仔的身體消失了。從戰士殿外牆的直播可以見到,傑里科的五根指頭停在半空,就像孤獨地伸向天空,想獲取任何微弱訊號的天線杆。只是,遊戲系統並沒宣布傑里科取得勝利,這是因為他使用了禁術,失去挑戰女媧之門的資格。
「比賽結束了。」該亞法宣布說,「今屆並沒有挑戰女媧之門的合資格者。」

過去,也曾發生過兩名決賽玩家同歸於盡的情況,但這種事畢竟絕少發生。門匙廣場上的眾人議論起來,有人為光仔被打敗而高興,有人埋怨這樣的賽果,也有人爭論火鳥模式的事,各種聲音交織起來,喧囂得好像夏天的蟬鳴。

姬妮對這些事毫不在乎,一旦想到光仔消失、被殺了,她便被一陣暈眩撲倒,軟地靠在沙爾曼懷裡。
「姬妮!」劍龍跑過來,抱著她的肩頭,看見她嘴唇都白了。

光仔死了。被傑里科、那神秘的黑暗力量、議會,並幾乎所有的虛擬戰爭玩家殺死。我一直深信的,原來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莫里斯是對的,議會是對的,錯的人是我。但這都不重要了。光仔已經不在了。

 

3
只有冷雨而沒有雷電,是四月的雨的特色。唱片已跳到第七首樂曲了,以諾站在掛牆月曆前,二零零七年四月二十八日。還有不多的日子,夏天便要來臨。他把偷到手的《紫之書》留下給米雪兒。他不顧什麼二四九六年、亞沙馬與虛擬世紀,就背著她和那個叫艾利的孩子走了。

他拒絕了米雪兒請求,並拒絕相信她的話。這人一定是瘋的。因為太喜歡《亞沙馬記》,結果把幻想故事實現出來的瘋子。也許那兩名殺手打扮的人,跟她是一夥的,一群《亞沙馬記》的死硬支持者,變態的同謀。

四個月過去了,世界還是如常運轉著。這並非未來世界,更不是虛擬遊戲。不是電影情節。我正在二零零七年,踏踏實實地生活著。想到這裡,他不禁嘆了一口氣。這麼簡單的道理,竟然要用說服自己的方式說出來。

以諾走到接待處,秘書Wendy穿著樽領棉上衣,黑色半截裙和黑絲襪,踏一雙深藍色高跟鞋。這是他早上沒留意的。
「他在會客室。」Wendy在收拾皮包,預備出去午飯。
「謝謝。」

會客室裡鋪著米色地氈,微弱的陽光從百葉簾外透進來。靠牆的巨型書櫃,擺放著數百本由出版社推出的書。客人沒有坐在沙發上,也沒有坐在會議桌前。他從書櫃上取下某本歷史小說低頭閱讀著。以諾一眼便認出他,綠色頭髮的少年,他就是米雪兒口中的艾利。
「我們能夠讓許多人脫離這個虛擬世界。」艾利說。
「虛擬世界……那真實的世界在什麼地方?」
「現實在另一邊。有一日,我們會回到那裡去。」
「為什麼不是現在?」
「因為《紫之書》還未完成啊。」艾利答。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算了,我已說過。這件事與我無關。」

以諾說著,收拾好即棄餐盒和紙杯,預備離開。
「不,你已經捲入這件事了。他們將要接管你公司。」
「什麼?」以諾的手停在半空。
「他們要收購你們的公司。你未知道這件事嗎?」
「收購公司的是一個外國出版集團。」
「就是他們啊。」艾利的語氣好像說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你已經被一個全球性的秘密組織盯上了。」

回到家門前,已經十時半了。唐樓梯間很靜,對面鄰居的單位緊閉著門。以諾掏出鑰匙,插進鐵閘的匙孔裡。轉動,卻感到有什麼不同於平日。好像裡面被改換了,地底隧道終於打通了的感覺。鐵閘一下子便被拉開,根本沒有上鎖。大門也一樣,甚至是虛掩著的。今早他出門時,明明把門鎖好。這點他十分肯定,那麼就是說有誰來過。是媽媽回來,然後忘了鎖門?如果是這樣,她剛才一定會提起。他想到有人進屋爆竊,心裡赫然亂跳。除此以外,再沒想到別的可能性了。

房子一片凌亂,大部分家具都被人移動過。抽屜就像盒裝面紙,全部被人抽出來,翻倒出內裡的東西。以諾跨過地上的雜物,到自己和父母的睡房一看,情況一樣。

書櫃的書也全被掃到地上,卡夫卡和大江健三郎疊在一起,《世界是平的》被壓在最下面,龍應台和旅遊書堆在另一邊。唯獨《黑之書》孤伶伶的,從中間翻開,反轉蓋在地板上。以諾把它拾起來,書頁都弄皺了。他感到有人曾經從頭到尾翻過這本書,並不是為了讀,而是想看看裡面有沒有夾著什麼。這種想法毫無根據,但他馬上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他們想找《紫之書》的稿子,然而這並不在我手上。正如艾利所說,他們已經行動了。一股反女媧的力量在虛擬戰爭和這裡,以不同的形態出現。有時,他們是手持高科技武器的狂徒,有時是秘密組織,滲透公司,要箝制他的生活。他們擔心《紫之書》寫成,被發表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