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鷹停在高大的仙人掌上,用咀整理右翅的羽毛。又一陣春風吹過廣大的墨西哥谷,夾雜樹木、湖水、農田、畜牲糞便和刺鼻的火藥味。雄鷹猛然張開兩米寬的巨翅,乘風而飛,西面的大平洋和東面的加勒比海,被夕陽染成火紅。連綿群山包裹著谷內茂密的叢林,乾燥的荒地,以及河流湖泊。牠飛過特斯可可湖上空,沒入灰黑色的濃煙之中,這煙從谷裡最大的城──特諾奇提特蘭升起,飄散著零星的火舌,像龍捲風似的籠罩整個城市。

光仔站在瓦礫堆中,臉上蒙著灰塵。隊長姬妮出局了,井上池負傷倒在血漬斑斑的街道上。劍龍擋在光仔和敵人中間,戰甲幾乎盡碎,身體虛弱,看來無法抵受下一記攻擊了。光仔面前的敵人──海龍隊的猿渡升,滿臉憤怒,雙目通紅,全身散發著如火的黯黑光芒,遮蓋了海龍隊墨綠色制服的不少細節。這股光芒蘊藏著超乎想像的力量,竟一下子把半個特諾奇提特蘭夷為平地。

面對血流成河的街道、焚燒的神殿、身首異處的墨西加戰士,還有不論力量和氣勢都絕對佔優的猿渡升,光仔感到莫大的恐懼。我要離開這裡,他心想,時間快點過去就好。

猿渡升身影一晃,來到劍龍面前,眼神好像要吃人的樣子。這人已經被力量侵佔了。劍龍想道。轉念間,兩人已連過幾招,但猿渡升氣力之大,連劍龍也抵擋不住,被一記重拳擊飛半空,跌落著火的廟宇,把屋頂撞出窟窿。

光仔不知所惜,雖是敵人,但他絕對不想傷害猿渡升。《紅之書》寫明,使用禁術火鳥模式的人,會失去虛擬戰爭的保護,一旦在模式啟動的情況下被打敗,便會戰死,那並不是遊戲裡可以再玩一局的「死」,而是真正的死亡。

 

***

 

七天前。

已經是十二月中,天氣還算暖和,淑娟穿著單薄的襯衣,窩在沙發輕撫懷裡的貓咪。貓叫慢慢,是貓公,在她懷裡像個黃色的毛球。慢慢是家裡的老大哥,已經十一歲了,許多時間都睡在沙發上,或伏在窗前,像哲學家擺出沉思的樣子。牠脾氣很壞,不許別人發出聲音騷擾牠,如果陌生人來了,牠便會曲起身體,豎直尾巴,反轉耳朵,張牙舞爪的「攻擊」對方,不大好惹。小悅中一時被牠抓傷過,不過很快他們便成為朋友,每次見小悅來了,牠便會把頭微微抬起,伸直身體,搖著尾巴,輕步走去接她,在她腿上蹭蹭。

慢慢是淑娟從表姐安那邊領養回來的,淑娟還唸小六的時候,比她年長七歲的安交了新男朋友,這男人表面是個好好先生,背後卻是易怒又愛用暴力的傢伙,安並非柔弱的女孩,於是時常與他爭執打架,男的沒法在安身上出氣,便在慢慢身上發洩,用鐵衣架打牠,甚至燒牠的尾巴。這便是安把慢慢交給淑娟照顧的原因,後來她和那男人分手了,但慢慢很喜歡淑娟,回到主人家裡後沒精打彩,連東西也吃不下,沒有辦法,安只好將慢慢送給淑娟了。

蘇打綠的《小情歌》在房子裡飄揚,周末慵懶的氣氛連小悅也感染了,她放下功課冊,拾起羽毛逗貓棒,在手裡搖呀搖的說:
「慢慢!慢慢!」
淑娟懷裡的毛球抖動了一下,慢慢先露出胸前的白毛,然後再探出頭來,目不轉睛地望著小悅或是她手上的逗貓棒,沒有人知道。
「來跟我玩。」小悅笑著說。
慢慢打個呵欠,露出尖銳的牙齒。小悅做好準備,等牠一撲過來,馬上舉起逗貓棒,好讓牠撲空。可是,撲空的卻是她自己,慢慢望了淑娟一眼,舐舐前爪,竟又變回毛球,繼續睡覺了。
「慢慢,不可以懶惰啊。」小悅激動地說。
「你不要騷擾大爺睡覺。」淑娟說完,學貓咪「喵」了一聲。
「姐姐今年不送你聖誕禮物。」
「要脅呀!」淑娟掃掃慢慢的背脊說,「但大爺並不稀罕,喵。」
「慢慢很討厭!淑娟更討厭!」

淑娟吐吐舌頭,抱著慢慢讓她感到無比的幸福。自從媽媽和姐姐走後,家裡只餘下她和爸爸。八年來,她都沒有直接跟他說過一句話,他們只會偶爾用紙條和電話短信來溝通,內容都是家裡缺了什麼、簽回條或交書簿費等公事。跟小悅熟絡以前,慢慢是她唯一傾訴心事的對象。在夢裡,慢慢會化身成花豹一樣的大貓,守在睡房門口保護牠,或是變成黑色斗蓬將她藏起來,不讓爸爸發現。
「對了,你會參加聯校聖誕派對嗎?」小悅說。
「不會,你呢?」
「美華要我陪她,你也一起去吧。」
「她怎麼不約張永豪去?」
「她對張永豪沒有感覺了,打算結識外校的男生。」
「想不到她這麼善變。到時她認識了男生,那你豈不是會很孤單?」
「那你會去嗎?」小悅試探著說。
「很無聊的。」淑娟做了一個厭惡的表情。
「我知道,對於常常出入酒吧和派對的你來說,這是太無聊了。」
「簡直是白痴的純情約會。」淑娟揮揮手。慢慢被她的叫聲吵醒,抬起頭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小悅垂頭喪氣,又將手裡的逗貓棒垂在地上,好像貓咪的尾巴在不高興時軟下來。
「找光仔做你的舞伴吧,你們可是青梅竹馬。」淑娟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在裝可憐。
「連你也取笑我們!」
「哪有?」
淑娟說著,拍拍慢慢的屁股,慢慢叫了一聲,從她懷裡跳到地上,走到盛滿貓沙的盤子去。這時電腦播出蘇打綠的《無言歌》,淑娟從沙發起來,走到廚房,在冰箱拿出一罐啤酒。要喝點什麼嗎?她說。小悅搖搖頭,又在慢慢面前揮動逗貓棒,但慢慢顧住尿尿,沒理會她。

 

***

 

這時光仔閉著眼睛,軟癱在床,功課冊和文具在桌面亂堆,牆上貼有許多國際性電玩比賽的剪報,包括譽為「電玩運動奧運會」的ESWC。他曾立志成為專業電玩運動員,在國際性比賽奪標,就像運動員在奧運會爭取金牌一樣,但家人、老師,甚至朋友(主要是小悅)都叫他放棄這種虛無縹緲的「理想」。他不明白人為什麼有權反對別人的夢想,聽說牙醫也不過是近代才興起的職業而已,誰知道電玩遊戲運動員將來不會是叫人欽佩的行業?他知道五十年後,會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也預見四百年後所有人類都會參與虛擬遊戲,就像每天刷牙一樣平常。

他會聯想到刷牙,因為爸爸劉振強是牙膏廠廠長,每逢星期六晚會從常平回港跟他們相聚。作為獨生子,他一直和爸爸感情比較好;劉振強沒什麼主見,所以甚少評論兒子所做的事,也從不將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的教訓掛在嘴邊,這叫兒子樂於與他相處。光仔從劉振強身上學習的方法是觀察,自小看見爸爸笑臉迎人,幫忙鄰居,不說別人閒話,他便把這些事情記在心頭,當然他也感染了劉振強的懦弱和被動,凡事沒有兩全其美。

媽媽溫曉貞以為光仔睡著了,在客廳和鐘點工人陳太高聲談論股市行情。與劉振強不同,溫曉貞主意多多,更喜歡為家人出主意,例如替光仔報讀足球隊、游泳班和補習班,光仔往往事後才知道。九八年夏天,光仔諸般不願意,卻不敢向媽媽提出,唯有硬著頭皮到泳池去,每天被游水教練按在水裡,喝滿一肚子水。不過這也有好處,就是他在那個暑假學會游泳,能夠在之後多年向畏水的小悅炫耀。

光仔並沒睡著,不過也沒聽見溫曉貞和陳太的「股市內幕消息」。這刻,他置身「虛擬戰爭」世界,與銀狼隊同伴學習划獨木舟。溫曉貞曾探頭到睡房看他,見他躺在睡床,跟睡覺沒有兩樣,卻沒留意到他手裡握著一個有如ipod mini大小的遊戲裝置,發出微弱藍光。這個裝置隨一個神秘包裹寄來,能夠透過思想操作,一經啟動,使用者便會置身一個白色空間,再看不見原本在身邊的事物,在「虛擬戰爭」的遊戲字樣和登入畫面出現後,白色空間便轉變成跟現實世界一模一樣的立體畫面。按照遊戲任務要求,有時光仔會被送到峽谷、叢林或城市等場景,參加比賽,他還去過三國時代,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法國,今次他和隊友為了學習任務所需的技能,來到十六世紀的中美洲。

「簡單來說,獨木舟就是挖空木頭造出來的,加一根木槳,便成為人類最古老的水上交通工具。要駕駛這種交通工具不是很難,至少比騎馬和駕駛戰車更容易。」
光仔聽著姬妮的簡介,不期然感到忐忑,心裡雖然想相信她的話,但看見那洶湧澎湃、有如猛虎狂龍的激流,他實在不想坐上那簡陋的獨木舟。
「獨木舟是美洲原住民常用的交通工具,」姬妮繼續說,但話音在隆隆水聲中顯得薄弱,「在戰場上,他們會兩個人一條船,一人負責划船,一人發射弓箭。我們先學習划船,稍後再練習在船上作戰吧。」
「姬妮,中美洲可是沒有激流的,我們有需要在這種地方特訓嗎?」劍龍抱著雙手說,任誰也能看出他的不滿。
每次他擺出這種姿勢,光仔都覺得他像頭人立起來的大黑熊,而與大家第一次碰面時,姬妮所說的話便會在腦海裡再次浮現:記住啊,不要跟他打架。他是格鬥技專家。
「我們不能忽視任何一個環節,」姬妮揚揚手,這個身體語言讓光仔知道她在生氣,「是,特斯可可湖沒有驚濤駭浪,但這有助我們掌握更佳的划舟技巧。記得嗎?歷史上阿茲特克人唯一能挫敗西班人的時刻,就是在獨木舟上。」
「我們可能被安排在西班牙人的陣營……我意思是也許該花些時間做別的事,例如激發光仔的第二奧義。」劍龍說著,把手放在光仔的肩膀上。
「我會為他安排特訓。我們不會花時間做別的事,只會朝著一個目標:打開女媧之門。」

姬妮說這話時,看了光仔和井上池一眼,這時大概只有沙爾曼明白她在想什麼。雙目失明的沙爾曼,不但能使用超能力「米斯巴」感應身邊一事一物的動靜,對聲音也非常敏感,他聽出姬妮話裡隱藏的不安和憂愁。上一場賽事,他和劍龍都出局了,失去今年挑戰女媧之門的資格,姬妮唯有把寄望放在兩個十六歲少年身上。但他始終弄不懂,姬妮何以對光仔這個來自廿一世紀的少年抱有極大期望,雖然光仔的作戰表現不斷進步,更曾與艾爾德斯打成平手,被稱為「奇蹟生還者」,但比起現時排名第八的井上池還差得遠,相信未來幾年也不可能追上。

光仔沒聽出姬妮話裡暗藏的心情,但每次聽到女媧之門四個字,他都不期然猜想那門是什麼樣子的,是好像《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裡需要用暗語打開,守著許多寶物的門,還是《鋼之鍊金術士》講到門有另一邊的世界?姬妮說四百年來都沒有人打開過女媧之門,即使是每年「虛擬戰爭大賽」中最高分數的八名門匙玩家,還得通過女媧的試煉才能把門打開。他又想起鐵閘和商場常見的自動玻璃門,覺得他們需要的不是最出色的戰士,而是最出色的鎖匠。也許女媧之門根本是打不開的,一切只是女媧這台廿五世紀人工智能電腦戲弄人類的把戲。

他忽然想把這個想法告訴井上池,但怕被姬妮聽見,於是使用遊戲裡的對話系統,即時將心裡所想的話傳送給隊友,即使對方遠在天邊。
光仔:四百年都沒有人成功打開女媧之門,你說這會不會是女媧的惡作劇?
井上池(瞥他一眼):不要想些無謂的事。
光仔:真有這個可能啊,若是這樣,我們做的才是無謂事情。
井上池:預言說女媧之門一定會打開。
光仔:什麼預言?
井上池:《亞沙馬記》,姬妮沒給你讀過嗎?

光仔還想問個明白的時候,姬妮已身先士卒跨進獨木舟,斬斷繫繩。獨木舟迅速離岸,順著洶湧的河水駛遠。河裡不但有巨石,還有許多旋渦。獨木舟有時被浪頭拋高,有時在河裡旋轉,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艘小船,遇著驚濤駭浪。四人沿河邊追著獨木舟跑,最初姬妮還向他們揮手,但不論她如何努力,還是無法靠一根槳來控制。下一秒,獨木舟已經被湍急的浪頭弄翻了,姬妮掉進河裡,像根可憐的斷木不住旋轉,幾次差點兒撞上露出水面的岩石。

幸好這只是練習模式而已,分數並不計算在「虛擬戰爭大賽」裡。藉著遊戲裡的保護系統,姬妮雖然撞上大石,頭崩額裂,但在現實裡卻沒有大礙。受傷帶來的疼痛是少不了的,光仔也感受過刀劍和子彈的傷害,但比起現實世界,在「虛擬戰爭」遊戲裡受傷帶來的痛楚要小得多。他不明白女媧是如何做到的,這台來歷不明的人工智能電腦,在第三次世界大戰後重建人類居所,將人類保護在她建立的城市亞沙馬裡,免受核子武器遺留輻射的傷害。這一切都超越了他的知識(而他的校內成績還很差勁),就連活在二○○七年的自己為何能夠連接廿五世紀的網絡遊戲,現階段還是一個謎。他知道的,只有大家都看好井上池或艾爾德斯能夠成功打開女媧之門,而同齡的他卻不過是陪襯品,這叫他很不是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