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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上的夜晚
關於自己,我還有什麼可以告訴你呢?
你已經知道我叫江小悅,是個喜歡讀書、跑步、園藝和吃奶醬多的平凡中四生。老師和同學都疼愛我,尤其是光仔和淑娟,我兩個最好的朋友,他們了解我多於我自己。有一次,我和淑娟在秘密基地消磨午飯時間,那是一幢屋村大廈的後梯,外牆開著蜂巢形的小窗,可以看見學校。天氣潮濕悶人,我們坐在梯級上,校裙黏著屁股的感覺一點也不好受。淑娟胃痛,虛弱地托著頭,頭髮有點凌亂的貼在額前,但四周沒有別人,她就懶得梳理了。
「你是不是昨晚喝太多了?」我問。
她只要喝得太兇,翌日就會胃痛。
「是小波啊,每次猜拳都輸給他。」
「去Club V怎麼不叫我啊?」我問她,但沒有責備的語氣,反而有點像向她撒嬌。
「你根本不喜歡那地方。」她踢踢腳前凌亂的飯盒和紙杯說。
「我喜歡跟你去玩。」
「第一次見面他們會比較客氣,第二次一定把你灌倒啊。」
「有你在嘛。」
「有時我想,你跟我這麼不同,我們怎麼會成為好朋友?」
「誰知道呢?不過這是好事,我喜歡跟淑娟做朋友。」
「對,有時我覺得,有天自己要為你做一件大事,卻不知道是什麼。」淑娟搓著肚子說。
「譬如說為我擋酒嗎?」
「對對,可能是這樣,不過下次可以擋貴價酒,不再喝啤酒嗎?」
我們大笑起來,她肚子更痛了,臉頰緋紅。平日打球後,她的臉蛋也是這樣子白裡透紅的好看極了,我常常願望有這種會透現紅暈的皮膚。從裡到外,她都是叫我羨慕的人。
Club V是我去過的第一間酒吧,也是最後一間。由於我的十六歲生日是星期二,淑娟便提早三天帶我去那裡慶祝,說是讓我見識一下。她是常客,每月會去四五次,但她只有十六歲,所以總是跟著一個叫安的女人去的,後來我知道,安是她的表姐。Club V的入口在酒吧林立的大街上,門是黑色的,甚至沒有招牌,只有兩個穿西服的高大男人攔在外面。安跟他們打聲招呼,領著我們進去。我穿著黑色的連身長裙,踏著尖頭鞋,一直貼著淑娟走。隨著升降機向上升,牆壁的顏色變幻著,由冰藍迅速轉變成橘紅,門一打開,我們就置身音樂強勁、杯酒交錯的世界。
在碰杯聲和香煙的氣味裡度生日,我內心興奮又害怕。安坐在角落裡,把香煙一支挨一支地傳。小波是一個留著長髮的瘦男孩,看樣子大概二十歲,淑娟在他手上接過煙,便傳到旁邊的Maggie手上。她在我面前是從不吸煙。小波問我多少歲,我答還差三天就十六歲了,他戲劇性地抓抓頭髮,說看不出來啊。其實我跟淑娟打扮起來,也像十八、九歲的樣子。淑娟一手把我推開,大喊小波你呀,小色鬼,不得打小悅主意!接著就開始跟他猜拳。我坐到Maggie身旁,她有一把直長髮,香香的,我問她這是負離子的效果嗎?她說本身就是直的。我說好美啊。她笑了笑,然後喝一口酒,問我要喝嗎,我怔地搖著頭,安就挨前來說不如點杯雞尾酒吧,我看到她深深的乳溝,還有畫得分明的眼線,瞳孔在昏黃燈光下閃耀,彷彿裡面有飛舞的螢火蟲,我不自覺地被這份成熟的美懾住了,聽不清楚她要為我點杯什麼,但我覺得需要喝一點點酒。這時候淑娟已經連飲三次啤酒,小波咯咯地狂笑。
雞尾酒來了,玻璃杯又淺又大,杯口有櫻桃點綴,粉紅色的甜酒口感像沙冰。Maggie教我玩大話骰,不久淑娟和小波也一同加入,我們七、八個人一起玩。我對輸贏很在意,輸了就掩面大叫,然後被罰喝酒。光頭的米基投訴我喝得太少,不公平。淑娟二話不說,乾了一杯,拍拍我的肩膀說我代她喝就可以了,不能欺負女孩子啊。米基拍拍掌,笑得很開懷,小波說我輸了淑娟你也代我啦,淑娟還他一句:你去死。
我努力地笑,但並不自然,也許一切對我來說都太陌生了,即使是淑娟,我也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我喜歡安從容的神態、小波的傻氣、Maggie的香水和長髮,還有雞尾酒的味道,我可以想像自己將來長大成人,會跟他們一樣生活,在忙碌的工作中暫時麻醉自己,找尋歡樂。可是誰會想到,後來我會遇到無法解釋的事,被迫重複活在同一個日子。起初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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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覺到這種荒謬,即使後來,也覺得是夢而已。相同的早晨、相同的課堂,午飯時間爽約的光仔,還有家政課上,在焗爐裡永遠無法焗好的麵包;第二天醒來,又重新經歷這一切,彷彿我做錯了什麼,時間因而被鎖死,不再向前了。身體好像不屬於自己的,我完全不懂反應,像機器似的在相同的時刻重複做相同的事。我想過妥協,想過逃避,但都沒有用。終於有一次,我用最大的意志停在樓梯上,懇求淑娟把我推下去。
淑娟是我最好的朋友,雖然聽來很荒謬,她也以為我瘋了,但還是照我的要求去做。我跌落樓梯,昏迷了不知多久,醒來就發現自己和房子在這荒漠上。我在這裡已經生活很久了,以至從前的事彷彿都是前世的記憶,變得不再真實,我現在嘗試回想起來,但一定會記錯許多細節。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個在渡輪上的夜晚,還有我的爸爸和媽媽。在我的記憶裡,爸爸有雙粗糙的手,他是一個能幹的男人,從酒樓悶熱的廚房做點心開始,做到五星級酒店中菜部的廚師,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對著爐火和食材。在家裡他從不做菜,但也並不挑剔,媽媽做的菜平淡得很,加上為人有點冒失,有時會把鹽和糖搞錯了,爸爸常常說自己是從艱難的環境裡活過來的,沒有什麼吃不下去,我一直以為他們是十分恩愛的,但原來這份包容也不能維繫一段婚姻。媽媽從前沒有工作,但跟爸爸分開以後,就到銀行去當小職員了。這一切都是從那程渡輪上開始的。
你知道什麼是渡輪嗎?那是連接我們城市海港兩岸的交通工具。我們的城市啊,一開始時是小漁村,那海港是我們唯一的天然資源。課本上說,正是因為海港這地理優勢,小漁村被外國人看上了,在祖國戰敗後變成殖民地,經過百多年的時間,發展成國際大都會,都回歸祖國了,還是繼續繁榮。大家都說這是傳奇,是奇跡,但我不清楚啊,對我來說,它一直是那樣子。
渡輪是連接海港兩岸的小船,船身白色,圍滿救生圈,外形就像一塊橙。請原諒我,這並不是準確的比喻,但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我倆共同理解的事物。我城裡的人,多數會利用海底隧道,和另一種走在地底的高速列車往返兩岸,但渡輪還是每天緩慢地在海港上航行,它是眾人的回憶,是我城的代表物。媽媽說過,海港曾經是很寬闊的,但由於多年填海,到我成長的年代已經變得很窄,好像一條大河了。這麼一條河,卻有著海岸的名字,很可笑吧。坐渡輪到對岸,還不過十分鐘,但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我的人生改變了。
我們去坐渡輪,是為了觀看煙花表演。搬家前,我們住的地方在山上,每逢放煙花的日子,我們就到小學前的空地,遠望過去,幾幢高樓的縫隙間,煙花無聲綻放,天空一時變紅,一時變紫,其他小朋友興奮大叫,或者抓住父母的手,被變幻的煙火迷住而默不作聲。我的爸爸媽媽卻總是各奔東西,媽媽會跟我同學的父母聊天,爸爸要不跟著我,要不坐在公園的石凳上乘涼,我由爸爸和媽媽身邊來回地跑,天上的煙花便換了款式,現在想來,整座城市就在那短暫的奪目花火中一同狂歡,一同麻木。
那時,煙花表演都是在農曆年初二晚舉行的,對,那即是中國人的新年。後來城市回歸祖國後,就多了一個放煙花的日子,再後來國慶日或什麼重要時刻都會發放煙花,這個節目變得再尋常不過了,為什麼多年後我會嚷著去乘渡輪看煙花呢?現在真是無法回憶起來。回歸第二年,我們搬到新市鎮,小學一年級下學期。時值暑假,不用上學,我沒有任何朋友,除了跟媽媽上街買菜,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家裡。我內心焦急,但不懂表達和排遣,我盡量看書,讀《伊索寓言》和《納尼亞故事》。你知道嗎?關於獅子、小孩和魔法王國的故事,我想像自己到了陌生的魔幻國度,結交新朋友一起去冒險。這後來都成真了。
我倚著船欄,抬頭觀賞煙花,一枝拖著白色尾巴的煙火自海面彈飛,升到高空然後爆放,夜空吐出螺旋狀的七彩火舌,轉眼化為金色柳絮,徐徐飄落,這時天空的另一邊亮起閃爍的旋轉風車,它們一個緊接一個,連成火龍,海港兩岸的高廈打出射燈,銀光四射,把氣氛推至高峰。我回頭看看爸媽,他們正在人群裡爭論著什麼,整個船艙擺盪著煙花的光芒,他們被染成火人。媽媽臉上泛著亮晶晶的碎光,我看不清是眼淚還是燈光的反射,但知道那刻她感到十分痛苦,我讀出她寫滿矛盾的表情,跟爸爸一樣,她知道我看著她,卻迴避我的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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