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把我推落樓梯

我的生活每天都在重複。
每天我都做著一樣的事,跟必然的人見面,說相同的話,在千篇一律的時刻微笑,焗製同一個麵包。家政課的張老師告訴我們,麵糰在焗爐裡二十分鐘,就會變成美麗的麵包,就像我們終有一天會長大成人,離開校園展開新的人生,但自從某一刻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是例外的,我將永遠是個中學生。
我無法弄清生活是由哪天起不住重複的,因為每天都一樣,那可能是一年前,或者根本只是昨日才發生的變故,但如果所有事情都不停循環,昨天跟今日又有什麼分別?

那是○八年二月十八日。冬日的早晨,天氣乾燥但不太冷,我在床上張開眼睛,看到窗外澄澈透明的藍天,深呼吸一下,然後起床梳洗。換校服的時候,隱約嗅到濃香的芝士味,就知道媽媽出門前替我做了我最喜歡的芝士火腿飛碟。我束起長髮,披上棉外套來到廚房,懷著期待的心情翻開飛碟機的上蓋,卻不由得怪叫一聲,冒失的媽媽竟然忘記在芝士上多蓋一片麵包,半稠半乾的芝士黏住蓋子,難看極了。我嘆了口氣,連忙用果刀把芝士剷下來,它們就像一些難以饒恕的過錯,糾纏不去的。我看看牆鐘,拔掉電源,把飛碟機丟在盥洗盤裡,挽著書包匆匆出門,急忙得連喝杯水的時間也沒有。
巴士很擠,好不容易等到下車,才走過馬路就遇到淑娟。她看見我,揮揮手,繫緊深灰色頸巾向我走來:「小悅,早晨啊!」我從她手上接過最新一期的《Cutie》,邊走邊看。淑娟成績很好,但卻不是書獃子,調皮好動,又愛打扮,跟我是完全不同的類型。來到校門前,我把雜誌交回給她,她連忙塞進書包裡,可能動作太大,還是被守在門口的訓導主任雷老師看見了。
「早晨。」雷老師微笑著說。
我心裡一驚,但淑娟卻若無其事地跟他打招呼。
「有什麼書好看嗎?」雷老師問。
「在地鐵站派發的免費報紙啊,」淑娟說,「老師也知道清晨發生的交通意外吧?」
「知道啊,巴士從高架天橋掉下來。」
「是嘛,太可怕了。」淑娟搖搖頭說,「不過這叫我想到下期的壁報題目,我們可以做交通安全呢。」
淑娟說完,看了我一眼,我連忙點頭稱是。
「真是不錯的題目。」雷老師讚許說。
「我約了黃老師談早會宣傳賣旗日的事,雷老師再見。」
別過雷老師,淑娟在他背後做了個鬼臉,然後輕輕鬆鬆地跑上樓梯,我在她後面一步步走著,看見風紀就稍稍拉住她。

這就是淑娟跟我的分別。她在學校裡操行很好,事事俱圓,深得老師信任,但她從來不是循規蹈矩的人。她常常蹺課,但成績總又名列前茅,她也會叫我一塊去玩,我推掉她,她就死纏著我。我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有一次,天氣熱得要命,我在課室裡喘不過氣,幾乎暈厥,再不能拒絕,被她拉到卡拉OK去。我們唱歌後,乘的士回校參加課後的寫作班,在校門遇上導師,導師是學校外聘的,並沒有管束學生的權力,淑娟於是用半帶警告、半開玩笑的口吻跟他說:「阿Sir你這麼聰明又好人,不會把這事告訴老師吧。」導師呆呆地看著她,不懂反應。

如果問我那天跟平日有什麼不同的話,便是我一整天沒見過光仔。我們本來約好一起吃午飯,但我在校門外等了半小時,他還是沒有出現。那段日子光仔變得十分古怪,他忽然對歷史充滿興趣,彷彿對知識飢渴起來,而從前他是不愛讀書的。更奇怪的是,他常常躲在不知什麼地方,聽同學說,他曾經在堂上舉手要求去洗手間,然後就在某一廁格裡躲,一躲就是幾節課。同學奉命到洗手間看他,他就在門裡說拉肚子,從此頑皮的同學都說他變成女人,來月經了。



 

雖然古怪,但卻無法否認,光仔比從前成熟懂事了。唉,為什麼每次談到他,我總是用姐姐的語氣呢?我們從小認識,一樣年紀,直到初中他都像哥哥一樣照顧我(但又常常捉弄我),是什麼時候他反過來像我的弟弟了?無論如何,那段日子,他好像經歷了什麼事,忽然長大,忽然懂得很多事情,看世界比我更透徹了。

總之那天中午,我倚著馬路旁長鏽的鐵欄,看老師和同學從學校出來,嘻嘻哈哈地湧入不遠處的購物商場裡,直到人群逐漸稀疏,校門一帶回復平靜,我都沒等到他。我無聊地四處張看,視線就這樣停在鐵欄的一隻甲蟲上,牠如拇指頭大小,銀藍色的外殼罩著全身,只露出細小的頭顱和又黑又圓的眼睛。牠偶然甩甩頭,好像看著我。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甲蟲,金屬的色澤,令我有一刻覺得牠是鐵造的。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覺得自己眼花,當時牠的眼睛像燈飾閃了一下,然後鼓動外殼下面薄如空氣的翅膀,飛走了。

甲蟲的事我沒放在心上,等不到光仔,我在小食部草草吃了一份三文治,沒有餓的感覺。午飯以後是家政課,張老師教我們搓麵粉、焗麵包。同學們都手忙腳亂,但我和淑娟都覺得毫無難度。淑娟因為聰明,所以一學就會,至於我,則是因著莫名的理由。面對那盤陌生的麵粉,我竟有種熟悉的感覺,彷彿那團麵粉上早已印滿我的指紋,我已經搓過千百次了。張老師吩咐我們每人焗製四個麵包,然後就離開了課室。同學見老師走了,開始離開座位玩耍。淑娟和同學追逐起來,把一包包麵粉拆開,向對方投擲過去,嘻笑聲和麵粉在空氣中像塵埃瀰漫,令家政室化成一個迷濛的快樂仙境。我覺得她們太瘋狂了,於是躲在一角,凝視焗爐裡的麵糰慢慢脹大、著色。

事情就在這裡卡住了,麵糰最終都沒變成麵包。我張開眼睛,就看見窗外澄澈透明的藍天,然後是黏著芝士的飛碟機、擠迫的巴士、淑娟和灰頸巾、《Cutie》、雷老師、失約的光仔、藍甲蟲、三文治……二月十八日,不斷重複的一切……世界變成一個陷阱,一個幻象,而我只有無助地困在裡面。
起初我沒有察覺到這種荒謬,即使是後來,我也覺得是夢而已,是我在夢裡預知那天會發生的事,儘管一覺醒來只留下模糊的印象,像隔著磨砂玻璃的風景;但慢慢我記得的細節愈來愈多,彷彿那是前世殘留的記憶,不同的是,它們不屬於前生,而是來自昨天,或說是千萬個相同的日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惑,但在很長的時間裡,完全不懂反應。我的身體好像不屬於自己的,只有機械似地把那天重複一次又一次。我唯有思想是自由的,於是我想了很久很久,想過妥協,想過逃避,但最終我覺得必須主動去做些什麼,擺脫這個可怕的循環,於是我跟著淑娟來到家政室的樓層,耗用最大的意志停步下來,向她提出這個荒唐的要求。
「求你把我推落樓梯。」
「你說什麼?」她回頭看我。
「推我落樓梯。」
「長跑四連冠的你,走幾層樓梯就累了嗎?」
「不……淑娟,你一定要幫我。」
「你在開玩笑嗎?為什麼我要這樣做?」
「我是認真的。」我凝重地說。
「不行!你在害我嗎?」她生氣了。
午後陽光融化她背後失焦的風景,這刻我深深感到那校園的一角只是幻象,這令我的絕望升到頂點。
「你有不開心的事嗎?」她放輕語氣說。
「不,我解釋不來。」
「如果是玩玩的話……」
「快點,我沒時間了。」我感到意志開始薄弱。
「你至少要告訴我原因。」
我無力地搖頭。
「小悅,我以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她說完,把雙手按在我肩膀上,閉起眼睛用力一推。

我向後一仰,瞬間感到雙腳離地,滿臉恐懼的淑娟就在眼前,且迅速離我而去。 淑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不懂得要怎樣把這個夢魘告訴你,如果我們真的活在某個陷阱裡,我一定要逃出去,然後回來告訴你真相。
我好像在半空飄浮起來,久久沒有著地,這時我又看見那藍色的甲蟲,拍著玻璃似的薄翅在我身邊飛過,下一秒,我就失去知覺,落入恍如宇宙無盡的黑暗和死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