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評《繪逃師》的欠缺意識〉
李卓賢(嶺南大學中文系)
如果你是一位留意大型書店中暢銷書榜的讀者,一定會發現地圖經常榜上有名。地圖經常要更新、推出新版本。當一個人手執最新版本的地圖,等同擁有最新的街道資訊,亦意味舊有的地圖已經過時。很多人選擇丟棄舊地圖,然而可洛嘗試回收那些地圖的可能性,並寫成小說集《繪逃師》。
《繪逃師》由四篇小說組合而成,可洛在小說集的後記這樣說:「在我心中的地圖並不完整,對於文學、寫作、自我、生活,仍有很多疑問,這一切有如地圖上的空洞,叫人迷惑。」(《繪逃師》,頁270)小說既圍繞地圖發揮,也必定繫上一連串疑問。
筆者在閱讀此書的過程中,發現與地圖保持緊密關係的故事人物,總是因為地圖而「自我重構」及「迷失」。若為地圖視為能指(signifier),我們不難看出書中的敘事者,總是因為地圖背後的所指(signified)的延異(Difference),發現內心的「欠缺」,從而構成新的生活,或相反迷失生命方向。
地圖上的空白:生命的「欠缺」
〈繪逃師〉乃書中的第一篇小說。作為一位地圖繪製員,嵐在一份古老的地圖中,發現逃避灰色影子追捕的安。他在安的呼喚聲中,利用自己的繪圖技術及不同的地圖,讓她一次又一次脫離險境,並將她帶到現實。在發現囚禁著安的古老地圖以前,嵐的生活並不完整。他失去了最愛的女友阿欣,就算身邊有一位愛他的女人,也未因而釋懷。
他總是別人的地圖。
阿欣總會在街上迷失,每次都要向身邊的他問路。
他喜歡回答,將心裡的地圖以言語描繪出來。
然而,他知道,自己心中的地圖並不完整。(《繪逃師》,頁26)
嵐的內心世界,總給筆者一種「未完成」的感覺。作為一個繪圖師,他從小到大,一點一滴地畫下世界,想精確記錄世界同時,卻發現更多地圖與現實之間的差異。另外,他收集地圖,卻並未因此滿足。正如可洛在書扉中錄下嵐說的話:「地圖有它的邊緣,但世界沒有。」以有限追求無限,只會更加發現自身的不足。
「欠缺」主題同樣出現於〈海月軒〉中,然而當中的欠缺意義,比〈繪逃師〉更為環環相扣,內容更加豐富。俊在地圖上空白的地方,繪上「海月軒」這楝不存在的地標,目的是為了補償失去至愛的悔恨。然而,虛構的「海月軒」沒有填 補俊的缺憾,正如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看不見的城市》(Invisible Cities)所言:「記憶過剩,而且多餘:它重複著符號,使城市得以存在。」[1]符號的存在並不等如意義的在場(Present),它不過是意義轉變的蹤跡(trace)。然而,當俊利用地圖重複著記憶時,他卻造成他人的「欠缺」:
結果,我們沒有找到海月軒,那裡不過是片空地,地圖上的兩幢大廈根本不存在。站在空地前,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亂,忽然對自己兩個月來所做的一必完全失去信心,一想到是不是要回去從頭到尾檢查自己做過的,整個人就不禁顫抖起來。(《繪逃師》,頁130)
作為地圖工作者的敘事者和安,因為俊的行為,開始感到追求「無瑕」的不可能。在這段連鎖式的關係中,「海月軒」像傳染病一樣,成為大家心中的「欠缺」的符號。
給空白加點顏色:生命的意義重構
對於生命的空白,其中一個面對的方法,就是將它填滿。〈繪逃師〉的嵐在老舊的地圖中,聽見安的求救,他就開始了與安的對話,開始重構自身的「欠缺」。在嵐與安的一連串敘述中,他們憑藉自身「視覺盈餘」(巴赫金語),通過對話讓對方了解地圖外或地圖中的境況,得以逃避那些灰點。嵐在與安對話的過程中,感到生命的缺憾得到某程度的填補:
嵐想將地圖摺起,讓安落在別的地方,可是他馬上發現,這是一張未完成的地圖,除了東面的西貢半島,地圖的其他地方只是一片空白。
「游水吧。」嵐指著淺藍色的「海」說。
「我不會。」
安眼前一暗,灰影已經在她背後圍著她,她回頭看去,那些模糊的人影似曾相識,但她究竟為了甚麼而逃,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
一個灰影向她伸手,在嵐看來,灰點已經貼著黑點了,他絕望地伏在桌上,不小心撞倒了旁邊的鉛筆;他拾起筆,剎那間竟想到甚麼。(《繪逃師》,頁51)
於是嵐開始為安「繪逃」,畫了很多路和障礙,為地圖上的空缺賦予意義。嵐不是一個人在填補空間,而是透過他和安互相針對對方的話語所發的「雙聲語」,去重新構造空間。每當安從一張地圖過渡到另一張地圖,她就愈接近嵐的現實生活,最終,他們相遇了。敘事者說:「只有在緊抱安的時候,嵐才確信自己擁有了她。就像只有親身踏足那地方,否則即使地圖在手,一切不過虛幻。」(《繪逃師》,頁31)地圖內的人和事,只有在身邊可感可知,才是真正的存在。而嵐嘗試步向生命圓滿的手段,就是通過對話填補生命的空白。
如果把〈海月軒〉視為一個「步向欠缺」的故事,〈可樂魚〉則是一個找尋圓滿的故事,筆者甚至想像過把後者視為前者的延續。主角林達海嘗試從一幅地圖回到過去,補償一段引以為憾的感情。地圖在這個故事的功用,是指引故事的角色回到過去。進一步說,地圖本身象徵著過去,乃修正記憶的可能性。地圖像卡爾維諾描述的記憶城市:「當來自記憶的浪潮湧入,城市就像海綿一樣將它吸收,然後脹大。」[2]然而讓筆者感興趣的,不是修正過去/記憶這個命題(或許基斯杜化里夫《時光倒流六十年》更為感人),而是可洛把「自身視角的時間」與「普遍觀念的時間」所作的一番思索。里蒙‧凱南(Rimmon-Kenan)在《敘事虛構作品》指出:「故事的覆述是怎樣進行的呢?有一種方法強調覆述和讀者自發的閱讀行為相似,把覆述看作一系列『事件標記』(Event Labels)。」[3]當我們把記憶當成故事再述(正確點說應為回憶),總會為記憶如故事一樣加上「事件標記」。「事件標記」通常是根據敘事者面對「事件」(Event)的感覺和理解而定,回到過去,就是為了去除那種夢魘般的「事件標記」。但人們總會未能察覺,事件必定受到個體存在的空間和時間限制,任何事件也是獨一無異的。就算回到「普遍觀念的時間」的過去,發生的只是「另外的事件」,而不是「原有的事件」。倒不全是因為環境的獨一無異,同時也是因為敘事者的時間觀念的獨一無異。正如林達海的敘述:「我知道自己錯了,回來以後,我發現自己的方向錯了;我本來要尋回的,其實並不是我深愛的東西……」(《繪逃師》,頁253)我們不要單純地以為他說自己真正愛的是慧,他想說的是,愛已隨著獨一無異的時空逝去。
我們再回到找尋圓滿的命題上。〈可樂魚〉的結局圓滿嗎?不,結局不圓滿。正如故事中的鏡,就算修補過後,仍不能否定「破鏡」這個事件。但筆者認為故事的結局尚算正面,因為林達海和慧的缺憾雖然未得到填補,但他們經過一連串事件以後,不再妄想改變過去,而是共同面對將來更多未知的缺憾。反正人生是充滿「不完整」。
失落於地圖之中:生命的迷失
本港某漫畫曾經以破碎的水晶球,作為幸福和圓滿的比喻,有人會拾得較多的碎片,有人會拾得較少,但沒有人拾得水晶球的全部。《繪逃師》一書中,有不少角色嘗試抓住圓滿幸福的一刻,把它們囚在地圖中的一角,然而他們最終也抓不住幸福,反讓自己迷失於地圖中。
當〈繪逃師〉的安走進嵐的家中,那刻嵐似乎抓住所謂圓滿:「安環視他的房子,然後跑到窗前,惶惑地張望,然後走入他的洗手間、睡房,像是要找出另一個出口,然而,她已經被困了。」(《繪逃師》,頁28-29)然而得到(囚禁?)安的嵐,很快就感覺到欠缺的來臨:「安做的早餐不特別美味,然而嵐並不在意,他只在意安是否真實地在面前,有時他真怕她會忽然變回一顆黑點,隱匿在某張不知名的地圖上。」(《繪逃師》,頁30)作為繪圖師的嵐明白,自己的家不過是 地圖的一部份,而地圖是一個符號,它永不能抓住符號與意義間的延異的尾巴。縱使在某一刻,屬於安的黑點與嵐在地圖上相遇,那不過是偶然,安最後還是會隨著時間離去。
嵐停下腳步。
安沒有回頭,愈跑愈遠,最終消失在簇擁的人群裡。
她本身就是逃跑,留不住的。
一直以來,她都一直逃,停下來,再逃。
她的名字,與她的本性相反。
嵐看著地上,自己乾瘦的灰色影子,忽然明白過去。(《繪逃師》,頁80)
嵐那刻才明白滿足是不可能的事。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永遠擁有,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和灰色影子毫無分別,皆在追尋隨時間失落的意義。
〈幽暗城市之Taxi〉也是一則迷失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阿力是一位的士司機,因為非典型肺炎令他難以維持生計,使他挺而走險,打劫路邊的便利店,最後他在逃避警方追捕時撞車身亡。如徐振所說,此故事乃整本小說中最寫實的故事[4]。可洛寫出了小人物面對社會所作出的掙扎及墮落,使整篇小說充斥著某種無力感。由於小說的寫實味道較重,因此地圖未有強烈的象徵意義。然而,地圖倒反映了主人公的處境。主人公的地圖,借用和改寫張愛玲在〈傾城之戀〉的說話,那是「跟不上生命的地圖」,使故事充滿遲暮/下沉之感。小說尾段的敘述,可算是整篇小說的重心:
「眼前出現的不是寶順路,而是一個多層停車場。阿力呆了,只是後無退路,惟有硬著頭皮向前駛,警車跟在後面,他不忘瞄了放在身旁的地圖一眼,明明是這條路……頓時一種被人愚弄或出賣的感覺湧上心頭……(筆者從略)他憤怒地將書合上,才看到封面的大字:1999年版。……(筆者從略)」(《繪逃師》,頁203)
阿力的的士最後撞向路上的車,故事以他的死亡告終,那死卻不是生命的結束,倒像地圖與現實的錯配,令生命迷失,掉落於地圖和現實意義之間的斷裂當中。
總結
〈繪逃師〉可說是整篇小說的基調。可洛由欠缺、圓滿、迷失的地圖之旅,建立了整本《繪逃師》的圓缺意識。然而,可洛沒有接受這「圓」、「缺」的二元對立,沒有以此為生命或情愛關係的答案。他透過〈海月軒〉,理解欠缺和記憶的掛勾,坦然地面對某些縈迴不去的缺憾。或者,他甚至經驗了〈幽暗城市之Taxi〉般的迷失。然而最後,他總算在〈可樂魚〉中走到包容欠缺的一步,嘗試包容有缺憾的當下,不迷醉於圓滿這空中樓閣。相對於之前的三個故事,〈可樂魚〉乃走出圓缺思辯的一小步,但也是值得加許的一個走向。
小說集本身尚有很多值得討論的地方。如小說語言的詩化,可洛的詩與小說的關係,甚至小說當中的大眾文學特質,也是一些值得深入討論的地方。另一方面,小說的敘事視點處理或許有點突兀的地方,情節上有點瑕疵。但正如米蘭昆德拉所說,小說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發掘「存在的被遺忘」,從這個角度看《繪逃師》,它已算得上是一本佳作。
二○○五年七月二十四日
[1] 卡爾維諾著,王弘志譯,《看不見的城市》,台北:時報出版社,1993年,頁113。
[2] 同上,頁20。
[3] 里蒙‧凱南著,姚錦清等譯,《敘事虛構作品》,北京,三聯,1989年,頁24。
[4] 徐振〈跟《繪逃師》交往的一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