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來都擅長錯過」——讀可洛的詩和小說

 

梁偉洛,筆名可洛,浸會大學中文系畢業生,自資文學雜誌《月台》的編輯。他曾得過中文文創作獎新詩組冠軍、小說組亞軍,青年文學獎散文組亞軍,可說是一位能夠自由地游走於三種文類而不受其限的年輕作家。可是年輕並不意味輕率,也不等同於虛浮,在可洛的作品裡,我們總是看見一位情感細膩,敏於觀察的作家身影。

 

「你停在火焰樹下,我總以為它的紅花 / 代表青春。如今只有稀疏的葉子在你頭上 / 天空看來支離破碎,摸上去是涼了 / 你按著左腿,痛感像根長有倒刺的竹籤 / 穿過手掌,在生命中一抽一插」(〈夜走在我們裡面〉) 「你」是垂垂老去的母親,如失去紅花的英雄樹,僅剩下稀疏的葉子。年紀大了,身體長年受隱疾所困。面對母親實在的痛楚,作為兒子的「想伸手撫摸你的臉,卻又怕 / 你會稍稍醒轉,移近痛楚的床沿」我們也許都有這樣的時候,既想對父母表達關注,又感到某種莫名的遲疑。但在猶豫之間,父母已像暮深的夜。可洛的詩語言平白好懂,艱澀的字詞甚少出現,所寫的題材遍及親情、友情、愛情,本都是尋常之情,但細膩的筆觸,卻令他的詩作相當耐讀。「我無法想像自己有一天會不喜歡讀可洛的詩!」胡燕青對這位年輕作家的高度評價絕非空話。我還記得《幻聽樹》裡某些醉人的詩句:「多年之後,孤獨的我們漸漸瘦削 / 那天陽光在你的眉心如花瓣旋轉 / 想在你的面容變老之前將它留住 / 只是在日子燒盡時,還未懂詩」(〈在燒焦的日子寫詩〉) 照片能停住光影,詩卻有永遠凝定昔日情感的功能,而且歷久常新。可惜的是,當愛情還在,詩人還未懂寫詩的技藝。當詩人的技藝比照相機鏡頭更精準時,「你」早已遠離,過去的日子亦燒到了盡頭。

 

親情裡的踟躕、早逝愛情的不可追……這些都讓可洛的作品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淡灰色,一種落在煙雨迷矇裡的遺憾。〈海月軒〉的「我」喜歡「安」,但「安」卻喜歡俊,俊則一直惦記著往日愛過的女孩。女孩回港時告訴留學英國的俊一個虛假的地址:「海月軒」。回到香港的俊,在街道圖製作工作裡暗地加入從不存在的「海月軒」,以為這樣可以再次遇上女孩。俊那注定徒勞的行動,成為了一種嘗試治療創傷的無望儀式。〈繪逃師〉裡的「安」是一位藏在地圖裡的女子,被莫名的黑點追殺,仰賴嵐在地圖上繪出新的出路,引導她逃跑。最後,「安」從地圖的空中樓閣裡走到現實世界,與嵐相遇,卻無法相處。「安」就像一隻永遠追尋自由的無腳鳥,雖有安寧之意,始終無法安頓在任何地方——連嵐的房子都是牢籠。〈泡一杯盛夏〉講述年輕的富家少女「安」與普通學生「我」的愛情故事,驟看之下情節像極了時下流行的韓劇。然而,可洛不避俗套的情節,只因愛情根本不是小說的主線。「我」偶遇謝老伯,從他身上習得「百戲茶」的技法,雙方展開了一段超越年齡的情誼。跟謝老伯學習「百戲茶」的日子裡,一直與父親不和的「我」不斷反省自己待人處事的態度,漸漸學懂了關心身邊的人,更省悟到自己遺下了日漸年邁的父親,沒有好好關心他。及後,當「我」發現外表漂亮的「安」,竟然對爺爺(謝老伯)的生活毫不關注時,「我」對「安」存有的幻想便徹底破碎了。其實,「我」只是無法面對舊日的自己。這個貌似流行愛情小說的作品,關注的其實是「發現他人」的過程。這本非甚麼驚人的寫法,但可洛從年輕人的角度,娓娓道出「我」的發現之旅,卻讓人讀來有一種親切感。今天的中學生經常把焦點放在自己身上,在這個越趨「個人化」的社會裡無法好好地體會別人的感受。他們閱讀可洛的小說,不僅能欣賞他淡靜的文筆,還能重新發現身邊有著許多重要的人,嘗試學習關心他們的感受。

 

可洛的小說常常出現一位名為「安」的女性角色。不同的「安」是截然不同的人物,卻象徵了現實種種的遺憾。〈海月軒〉裡的「安」是「我」的同事,同時是「我」求而不得的對象。〈繪逃師〉裡的「安」偶然闖進嵐的生命,最終在無聲裡離開。〈泡一杯盛夏〉的「安」雖然喜歡「我」,「我」到了最後卻無法接受待人冷漠的她。似乎,所有與「安」相遇的人物,最終都只能帶著遺憾與她錯身,在遺憾裡繼續走現實生活的每一步。

 

當我們回首,想像從前的年輕日子,似乎都是一片光明,充滿了拼勁和活力。有過的憂傷,在今天看來似乎都微不足道。年輕時的傷痕,在時光淘洗下已然暗啞。這時候,倚著老榕樹下寫詩的可洛,淡淡地提醒我們:「我們都擅長錯過 / 一如會考後那個明媚的夏午 / 我們最後一次坐在火焰樹下 / 呼吸著日子燒焦成樹影時的氣味 / 大叫了一聲好熱呀 / 之後,就靜靜喝著汽水不再說話」。(〈在燒焦的日子呼吸〉) 不再說話以後剩下的沉默,就是抱著遺憾的無盡追憶。

 

為什麼要刻意忘掉呢,那些都是我們成長的印記,我們之所以為我們的珍貴記憶。縱然不一定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