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和石頭

 

在山頂廣闊的草原上，只有一棵樹和巨大的石頭，它們是一對很好的朋友，石頭用自己的身體替樹抵擋強風，而樹則用葉子遮擋陽光，叫石頭不要曝曬在烈日下。

一天一天，樹越長越高，它的葉子越長越大，樹幹變得粗壯而不怕強風，於是樹漸漸忘記了在腳下的石頭，也不再看得起它了。樹對石頭說：

「你看我越長越高了，而你總是這樣子，發育不良。」
「你看我的葉子多翠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而你卻灰沉沉的，一點也不漂亮。」
「我終於可以看到遠方的海了，你問我海是什麼樣子？我才不告訴你。」

 

樹不斷長大，就連根也又粗又壯，石頭阻礙了它生長，它便想到用根莖把石頭推開，但石頭太重了，樹生氣地說：「你快滾開啊！」

 

石頭傷心地問：「你為什麼要我離開，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樹說：「因為我越長越大了，你阻著我生長呢。」

 

樹無法推開石頭，於是想了另一個方法，它用葉子收集每天的露水和雨水，滴在石頭上，石頭不明白它的意思，便問：「你在做什麼？要幫我洗澡嗎？我不是樹，再多水也不會成長。」

 

樹得意地說：「你誤會了，我要用水把你粉碎，雖然要很長的時間，但總有一天你會裂開。」

石頭感到自己面上有水流過，不知是樹滴在自己身上的露水，還是自己的淚：「　你為什麼要粉碎我呢？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樹狠狠地說：「我已經不再需要你了，你阻著我生長呢。」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石頭每天都忍受住樹滴在自己身上的露水，在它心中樹始終是最好的朋友，有時它還希望自己真的可以碎掉，那麼樹便可以長得再高一點，看到的世界便更遼遠了。

 

某一年的夏天，樹開花了，淡紅色的小花佈滿樹冠，就像一頂紅帽子，樹驕傲地對石頭說：「你看，我開花了，多漂亮，而你還是老樣子，醜極了。」

石頭看見那些美麗的紅花，也替樹高興：「朋友，恭喜你啊，你真是很美。」

樹說：「你粗糙又灰沉，不配做我的朋友。」

 

又過了許多年，樹開花結果，有小鳥在它的枝上築巢，令密密的樹冠響起不絕的歌聲，石頭已經有道裂痕，它感到痛，而小鳥的歌聲安慰著它。鳥兒一代一代在樹上住下來，越來越多，牠們飛來飛去，叫樹和石頭難以看見對方，但石頭每天都懷念著樹，它甚至想像樹應該長得夠高了，可以摸到天上的星星。

 

但原來樹長得老了，漸漸枯萎，樹葉都落下，只餘下光禿禿的枝椏，小鳥都飛走了，歌聲消失在空氣中，這時候樹看見石頭，發現它已經裂為兩半了，樹笑起來，乾澀的身體發出啪啪的聲音，雖然花了很長的時間，但石頭終於碎掉了，樹相信自己的根可以再長大一點，吸收多些水和養份，它便可以回復往日的美麗。

 

樹正想跟石頭說話，便發現它有點不同以前，石頭那寬大的裂縫中，竟然長有一棵細小的樹苗，翠綠的枝幹和玉佩一樣發光的葉子，就像自己小時候的樣子，便好奇地問：「這棵樹從哪裡來的？」

 

石頭說：「朋友，好久不見了。難道你認不出來？這小樹是從你的種子來的。」

樹說：「原來是這樣嗎，但為什麼會在你的懷裡？」

石頭說：「小鳥吃下你的果子，種子便掉在我的身上，有螞蟻要搬走它，我便叫小鳥將種子放在我的裂縫裡，裂縫有你每天滴下來的水，它便慢慢成長起來了。」

樹很感動：「我這樣對你，要你碎掉，為什麼你還要這樣照顧我的種子？」

石頭答：「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樹流著淚說：「石頭我知錯了，對不起，你原諒我吧。」

石頭再一次感到有水在身上流，它知道這是樹的淚水。

 

就這樣，樹和石頭像從前一樣，視對方為最好的朋友。樹每天都告訴石頭遠方發生的事情，用僅餘的枝葉替石頭遮擋刺眼的陽光，而石頭則保護樹的幼苗，照料它，讓它健康地成長。樹和石頭都相信，樹苗會越長越高，終有一天會開花，成為小鳥的家，還可以捉住夜空裡流星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