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腦掉出來的扭蛋

 

 

上網,不知不覺變成家常便飯,有時會悶得叫人發慌。有天,我發現了一個網上日誌,叫「刻骨銘詩打印店」,奇怪怎麼有人用印章在我的電腦熒幕蓋上不同的圖案呢?我伸手抹拭熒幕,圖案抹不掉,手卻不小心扭動了什麼機關;電腦主機隨即打開一個小洞,一枚圓形的小東西滾了出來。我拾起那小東西,原來是一枚扭蛋,打開來看,裡面有張小紙卡,印有跟熒幕上一樣的圖案,還附有小詩一首:

 

聽詩 阿芒

「滴落如銀色蜂蜜」
誰唸出記憶清澈美好的詩行
在樓下 讀詩中途聽到樓上 有人小便
多麼好啊,整個宇宙像褲子擦響
我被繫回了腰帶

 

這個扭蛋真叫我困惑,扭蛋裡面不應該是米奇老鼠、高達,或者近來四處跳來跳去的Keroro軍曹嗎?怎麼裡面是一首詩?而阿芒,我記得是台灣的女詩人。不過做扭蛋的人並非阿芒,「刻骨銘詩打印店」的主人跟我說:「你好,我是夏夏。」

 

後來我們通電郵、透過MSN來聊天,叫我感到上網這回事又變得有趣了。在我印象中,夏夏是個很愛玩的台灣女孩,玩印章、玩轉蛋、玩火柴……她把詩印在薄如透明的牛油紙上,然後放入火柴盒裡,再自己設計火柴盒面的圖樣。台灣人跟我們一樣,大都轉用打火機了,火柴工業早已式微,她做的玩意,把一些早已遠離我們生活的東西帶回來,例如火柴例如詩。

 

「中秋假期,我要來香港玩啦。」有天,夏夏跟我說。碰巧,阿麥書房把她的火柴詩帶來香港,並放在扭蛋機裡叫我們玩得不亦樂乎,香港這邊知道夏夏來的消息就引起了一陣騷動。在台灣,夏夏一直跟《現代詩》的多位詩人合作,包括我們熟悉的夏宇、鴻鴻和管管,我們把他們做的創作理解為「行動詩」的一種,「行動詩」在香港仍是一個新鮮的概念,實驗不多,於是我特別期待跟夏夏見面,她會是個可以隨時變出扭蛋的女孩嗎?

 

追月夜裡,阿麥書房為我們安排在藝術中心見面,她是位年輕又溫文的女孩子。分享創作的時候,她展示了很多照片,當中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應邀到台灣應元智大學上課,發給學生的課上習作。她發一個紙箱給大家,然後任由他們舞弄,他們可以把箱子剪開,在外面或裡面貼上不同的字句和圖案,詩意卻奇妙地透過這些隨意的拼湊透現出來,我一邊看一邊想:我可以做些什麼把家裡的電腦主機變成一首詩?

 

夏夏告訴我,製作扭蛋詩的時候,只有家裡的小狗陪伴她,那幾百枚的扭蛋都是她一個人靜靜地做出來的。這使我想到,也許「行動詩」這概念難以言說,只能透過行動來理解和感受。夏夏的創作由自身的行動開始,她做一枚扭蛋,放在扭蛋機裡,然後邀請你也來行動:投幣、扭動機關、接住扭蛋、打開、閱讀……這些動作可能在一分鐘裡完成,也可能你會把剛剛得到的扭蛋帶回家裡再拆封,動作是否連貫並不重要,只要詩和我們都行動起來,向對方走近一步,就可以從中相遇了。

 

在夏夏面前,我有種慚愧的感覺,這不關乎她在扭蛋詩、火柴詩,或印章上展現的創作力,也跟她和《現代詩》眾詩人合作時爆發的行動力無關。只是我覺得她做的一切都太好玩,而我卻一直忽視「遊戲」的力量,做任何事情都太過認真;相反地,夏夏做的「行動詩」,那「行動」、那核心一定非「玩」莫屬。

 

聽說他們也做過菲林詩和分類廣告詩,並有大字報和日曆詩等未來大計,實在是太好玩了。遊戲是一切,夏夏從台灣來香港,也並非為了接受訪問或分享創作,她的終極目標是把工作拋諸腦後,痛快遊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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