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對著坐
我在巴士上遇到他。我走到他身邊,他坐在面向車尾的座位上,閉目養神。我沒叫他,我坐在他身旁,雙腳卻放在車廂的走廊上,背向他。我不多發一聲,也沒再回頭看他,他若睜開眼睛,也必只看見我的直長髮。我是隱藏的。
巴士開動了,載著我倆多年的記憶而駛。我們一起念書的中學,已經轉為英中,有次偶然走過,只見校門未經修葺,十分破舊的樣子。我們同班的三年裡,都是同學們取笑的對象,他每跟我聊天,我便避開。我記得在掛天花的三葉風扇下,坐在我身邊的他,常常在自己的書本上,寫下給我的話,遞給我看,我也就用寫的回覆他,老師從不察覺。
很多年,我們從未如此接近。我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他一定也嗅到我吧。每個人都有他獨特的體味;他還會認得我的氣味嗎?還是他曾抱過的女孩的體味,有的跟我很接近?他好像看著我,我在朦朧的車窗中看見。然而,他還是猶豫,不敢確定,世上有太多太多的女孩,太多太多的直髮。他坐直了身子,他貼緊椅背,他企圖察看我的側臉,我便別過臉去。
還在學校的日子,我們通信。我家的地址寫在他的地理書上,後來便變成了一封又一封的信件。我們談論班上所有的同學,談論老師,在信裡說他們的壞話。他的興趣是觀星、游水、看書和玩電腦。畢業後,我們繼續書信來往;他的字跡,我依然記得:四四正正,像在格子裡填寫的字,滿有稚氣;但他的簽名卻很草,我分不清是他的中文還是英文簽名,這隱藏著他性格的另一面,我總覺得。
後來手提電話普及了,我們漸漸失去聯絡。他曾經打電話給我,我卻不習慣聽到他的聲音,聲音比他的文字冰冷和陌生,而且我聽過便忘卻,一點也記不住。他繼續寫信,我由一星期內回信,變成一個月回一次,再變成三個月一次,我再收不到他的信了。他搬了嗎?他本不是乘這號巴士回家,還是他有別的地方要去?我還是住在從前的地方,那個他以前能倒背如流的地址,至今未變,是不是,要等他的信?
儘管我們分開了,他卻仍然活在我和男友的對話中。在我們的談話裡,他只是個沒名字、沒形象的人。男友可能甚至,搞不清這番話中的他,原來正是另一番話中的他。他是我的舊同學,曾在教室裡追逐,扯住我頭髮的傢伙;他是教我看星,並認出大熊座和人馬座的人;他是我介紹他讀新詩,後來卻反過來教我的人。男友不會知道,這許多個他的微妙關係,就像他不會知道,這刻坐在他身邊的,正是我。
車窗外,夜晚漸漸流過,他卻像鑲在流動的風景上。他正低頭閉目,是不是要試探我,只要我一回頭細看他,他便睜開眼睛將我逮個正著?如果他有女朋友了,我會不會曾在他們談論的風景裡出現?可能他會跟她談起一個舊同學聚餐的夢,他會談及一個站在他對面,跟他把酒言歡的人,那個是我,他有沒有說過?
印象中,我沒夢見過他,如果生活是我的夢,在很多細微的事上,他跟我一起生活,例如吃甜筒時,先用舌頭將溢出餅乾筒外的冰淇淋舔掉吧。可是,他也不過是其中一個影響我今天生活的人吧了,我也不大明白,不願意面向他的想法從何而來。如果我們都看到對方,而萬一他裝作不認得我,我或多或少會傷心;如果我們交談起來,而發現最平常不過,我們的生命原來早已存在無法理解的落差,我們都會難過。
於是,我甚至沒構思過萬一他認出我來,我要如何應對。巴士繼續向終站開駛,愈來愈接近我下車的站。我只從車窗的倒影中偷偷察看他,讓他在狐惑之中坐一程車;我們從來都是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自從前到今日,不過以另一種的方式延續。
踏出車廂,巴士開駛前也不回望一眼,我們將要繼續踏上各自不同的路;我開始懷疑,我們的相識,對今天來說,是否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