匙孔裡面

 

我並不時常想起死去的人,他們像是超越在我的生活之外,很遙遠。只有在寫詩的時候我會想起他們。前年中文文學獎,很巧合,我也是寫這個題材,那次的題目是《清明三題》,寫我去世的嬸嬸,我對嬸嬸沒什麼印象,只在意滿頭白髮的叔叔,他的衰老在這幾年十分明顯。

 

現在回看,《清明三題》很幼嫩,沒寫到切膚之痛。《匙孔》寫的是我患病的母親,比賽舉行的那段日子,正值她做手術的時候。走在二樓書店的樓梯上,接到爸爸的電話,他告訴我媽要切割腫瘤,可能會連一段腸子也割掉,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下腹劇痛難當,彷彿那在手術室裡,要劃在媽媽身上的一刀,已預先切入我的身體。

 

從小,媽媽就跟我說很多鬼怪之事,她從不虛構捏造,說的都是親身經歷。大概是耳濡目染,我小時候也確信自己撞鬼,黑影我見得最多,我告訴自己是錯覺,但一對在洗面盤和箭靶上出現的大眼睛,還有隨歲月在木櫃上漸長的狐狸紋,叫我今日想起也心寒。鬼魂,其實並不遙遠,「我們有時會看見從前的人」。

 

這刻,匙孔令我想起女人的陰道,生命從這裡誕生,死亡,有時也屬於它 (我媽本來是要切割卵巢,卻發現了腫瘤);《匙孔》,一首關於我生命中幾個女人的詩,「盡頭是日頭太猛而碎開的光影」,朦朧但又神聖得發光。這三個女人已經有兩個離我而去了,對於婆婆,我只想起她的側臉,背景是透著黃昏光亮的窗櫺。

 

對於姨媽,我總是避免去想。姨媽跟癌症搏鬥近十年,我看見她由胖變瘦,康復又發病,這大概是她沒結婚的原因。她當我是親生兒子,呵護入微,在她去世前一年,有次竟約我上街,我們一同去看電影《侏羅紀公園》,她戴著假髮,看到速龍就驚叫起來。她在療養院病重的日子,我竟埋頭考試而沒多探望她,到去探望她時,她卻離開了,每次想到這個,我就想哭。直到今日,我仍未寫出一首屬於她的詩,大概是還未放得下。

 

從小,我就常常想像雙親去世的情景,好讓自己預演多次,不致惶恐難過;這次媽媽在鬼門關徘徊,我還是怕得心慌,有好幾次,她睡著,我就學電視劇的情節,探她的鼻息,或輕輕推她一下,怕她不再醒來。

 

現在回看,《匙孔》很幼嫩,沒寫到切膚之痛。日後,我必定經歷更多的死亡,那時,又是另一番感受吧。每寫一首這個題材的詩,我就越發相信,詩,可以去到一個人的心裡,無法想像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