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傘.戀人
弧形的天空拉動平面的雲,擁擠的街道盛滿初秋的雨。我低頭看見水窪的倒影,是她,還有我手中擺動著的長雨傘。天霽、長傘、鬧市,那是我和她第一次的約會。踏步濺起的水花,驚動車輛的汽笛、也驚動大廈簷蓬上的一群麻雀。麻雀拍翼亂飛,卻沒有互相碰撞,彷彿牠們中間分隔著一層堅固的空氣。同樣,在我和她之間,雨傘跟著走路的節奏不住的搖擺。
「這雨傘的深藍很美麗,可是男孩子帶長雨傘就太婆媽了……」她輕描淡寫的說道,然後拭抹掉從大廈滴落在我肩膀上的水珠。
「我倒喜歡長雨傘啊。」她的話在我聽來有些沉重,可是我仍然以輕鬆的語調答道。
「男孩子應該帶柄伸縮雨傘,既方便又瀟灑。」她說著,捉住我的手。
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好像震動了一下,但是我不能確定。那一刻我好像說了一句什麼,然而我已經記不清楚了,那大概是:「是嗎?那我買一柄就是了。」
「是啊,」她捉著我的手向下移動,已經摸到傘柄。「掉了它吧。你看,雨停了,天氣多好。在沒有下雨的時候拖著柄長雨傘街實在叫人討厭。」
她掌心的柔暖,在我的手裡肆虐。我手裡的雨傘於是搖擺得劇烈,打起水窪裡即現即逝的波紋。我的臉有點熱,跟手的冰冷相撞。「我不捨得掉了它。你知道嗎?這柄傘曾經兩次不見了,但是不知怎地,我都可以尋回它。」
「真神奇啊。」她說著,鬆開了手,然後默默陪我走了一段不長不短的路。
曾經,我們在每間店子的櫥窗前停留。櫥窗裡,音樂盒在轉動、音樂在櫥窗裡亂撞;水晶裝飾閃亮迷人的光、手提電話的吊繩繫著靜止的小風鈴;一隻蒼蠅的屍首在裡頭;有一些食店所散發的,使人垂涎的香氣,也叫我們停步。每每在櫥窗中,我都會看見身邊的她,她那幼長的直髮和靈動的眼睛,都沈澱在玻璃裡。兩者不可分開。很多次,我渴望轉頭看她,卻怕我的頭才一轉動,她就消失眼前。在遠和近之間,往往有些微妙的差異,是我從來不能理解的。終於,有一次我望過去,卻並不見她,她無聲無跡地消失了,好像根本就從未存在過。
我走在街上,總有一個錯覺,覺得跟周遭所有的人都相隔很遠,這種感覺在下雨的日子尤其實在,甚至實在得叫人害怕。我和你、和他,甚至還有她,躲在各自的雨傘下,之間增加了傘子圓圈半徑的距離。可是當傘子碰到別人的傘子時,那種接觸卻似乎被身體上的摩擦更實在,只是少了一份親切。有時候,我索性不張傘子。在人與人、傘和傘之間穿插,因為避雨,大家都愛躲在簷下,形成一種很接近的感覺。從簷蓬或傘尖,滑落到我身上的水珠,比從天上落下來的,更冰冷和沉重。或者,當我回頭抹掉肩膀上的水珠時,你會看見她出現在背後,又或者在一個櫥窗裡面,一顆雨水的透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