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夢與夢醒之間
要是對沙田有一點認識的朋友,就一定聽說過乙明村。那是最普通不過的一個屋村了,只要你在裡面逛一逛,便會發現那裡跟其他香港的公共屋村幾乎沒有兩樣。然而我還是要告訴你,我眼中的乙明村是怎個樣子。
跟所有的公共屋村一樣,乙明村有個商場,被村裡的樓子包圍著。樓子和商場都是白色,加上一點兒的灰藍。商場分成兩層,露天,雖然沒有空調,可是卻有種空闊的感覺。商場的下層,可以找到形形色色的商店。那些商店,你都看慣了。糕餅店門外,層層疊疊的擺放著黑色的鐵盤,裡面是沒有粟米、燕窩的傳統「蛋撻」。「蛋撻」的香氣可以傳到遠處的冰室,冰室門外豎立著招徠中學生的廣告牌:十五塊的學生午餐。廣告牌旁邊是理髮店和中藥店。藥材都用紙盒、紙箱盛載著,放到店外曬。藥材的氣味和「蛋撻」的香氣混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特別。站在盛藥材的箱子旁向前望,在一棵榕樹的樹蔭下,還有雜誌社、超級市場和買燒味的舖子。燒味舖的老闆,站在舖子裡大叫,向路過的途人都問一聲(他很少問我):要些什麼?很多時候,他還會說一兩句粗話加強氣勢,村子裡的人都不介意。從燒味店旁的路走進去,便是街市。
可是,我很少經過商場的下層。我到乙明村,多會走上樓子的二樓,穿過二樓的十多個單位,同樣,跟某些公共屋村一樣,乙明村樓子的二樓至八樓,都是分配給老人家的。二樓很暗,走廊的電燈似乎永遠不夠亮。很多單位在鐵閘上都掛了布簾,勉強從縫隙間看進去,裡面更暗,你一定會看見老人裸著的腳,充滿老斑的腳。也許是單位太少了,並且多數分配了兩個老人。在我的印象中,他們都不會走動,他們愛坐著,你只會聽到電視和收音機的聲音。單位裡的窗子都架了鐵支、鐵網,似乎怕外邊的落葉飄到屋子裡面。我每個星期走過那裡,心裡面都會涼了一截。如果我們勞役一生,最後賺回來的就是如此……我想到這裡便不再想,向前走,就是商場二樓的露天平台,一遍陽光。 商場的二樓,除了新式的快餐店和對面中式的酒樓,只有一間青年中心,我工作的地方。
這一年多以來,我常常會想起自己是如何到了裡面工作的。我還記得,我到中心面試是一個下大雨的晚上。那天我一早出了門,白天沒下雨,雨是晚上下的,結果我被淋個渾身濕透。跟我進行面試的是中心主任J,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我的髮尖滴著雨水。J看見我狼狽的模樣,忍不住地笑起來,她把紙手帕遞給我,我就拭乾身上的水珠。後來,我倆時常會提起這次有趣的經歷,她會笑我傻。我不知道如果那天自己並不是滴著水前去面試,會不會被選中,只知道在中心裡經歷的雨天並不多。
中心裡的窗子都有鐵網,可是格子並不細密。站在接待處向上看,是玻璃的屋頂,下午的陽光會照進來,黃昏的夕陽也會偷偷地潛越。有時候我看得出神,會被禮堂裡劇社排練話劇的聲音驚醒,如果那天劇社沒有練習,那大概是中心電台的廣播,或者是電腦班同學熱鬧的歡笑。我在中心裡工作,並不多參加活動。中心裡時常都充滿陽光的氣息,很多的青年人當義工、組小組、搞活動,每一個都非常熱心。他們都有自己的理想,戲劇、廣播、電腦、音樂、社會服務……而我,在中心雜誌裡刊登連載小說。J也有自己的夢。只是她從來沒跟我說,我從別人口中聽來,知道她打從畢業以後,就希望到學校裡當學校社工,可是當時學校社工的崗位有限,於是她被調派到乙明來當中心主任。
J比我大不了多少,很年輕。她的個子不高,很瘦,剪了一頭短髮,架上一副眼鏡,不像一個中心主任,倒有一點像高中生。也許是這個原因,她和會員之間並沒有隔閡。她喜歡大吵大鬧,中心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可是她的笑聲往往可以響遍每個角落,你一定喜歡她的笑聲,很亮、很開朗、很香。她喜歡玩,也喜歡說笑。有時候我們在電腦房玩電腦遊戲,她也會湊熱鬧,甚至參與其中。可是做起事來,她卻被任何一個人都要認真,都要堅毅。在失落的時候,在面對一大堆文件、報告和記錄的日子裡,她縱使常常叫苦連天(呼救聲也響遍中心),但她不像我,從來沒放棄。
我曾經放棄寫作。那是初中的三、四年。小學的最後一年,我跟幾個同學,一起寫些有趣的小故事,什麼偵探故事、鬼故事、雜亂無章的故事,然後集結成為小小的本子,老師同學看了都稱讚不絕。我寫作的興趣,大概是那個時候養成的。可是,在中學裡卻找不到半個志同道合的朋友,於是我放下了筆,除了中文課的作文功課,沒有寫過一篇文章、半首詩。我很羨慕一些同樣喜歡寫作的朋友,在中學的時候,已經遇到志同道合的好同學、支持和指點他們的好老師。有人說:寫作的道路是寂寞的,這個我自問很了解。似乎寫作打從我出生開始就陪著我,如此而已。
不過有時候,我也會遇到支持和鼓勵我寫作的人,J便是其中一個。還記得我在中心工作的第一個暑假裡,有一段不短的時間,為著一個電影劇本的創作比賽而忙碌不已。甚至在工作的時候,我也會偷偷地拿出紙筆,寫。當意念在腦子湧出來的時候,我沒有辦法叫自己停下來。試過不止一次,給J發現了,可是她沒有責備過我,半聲也沒有。她會停下來,看我在寫什麼,寫作到第幾場,她關心我何時可以完成劇本,不是因為她怕我會因此懶散工作,而是她心裡清楚明白年輕人的夢想永不能否決。最後,劇本終於在截稿前完成了,她也看過。
最初,我在心裡想:她是我的老闆。可是到她離開的一天,我已經有很長的時間,把她當作朋友,甚至姐姐看待。我在中心工作的第二個暑假裡,她就被調離中心,到了學校當社工去了。在她離開前的幾天裡,我還是依舊地跟她開玩笑,玩弄她。大概不用有半點傷感,因為她的志願成真了。
下班的時候,我都會經過二樓的老人的房子。J走後的幾天裡,我總在想:每個人都有過自己的夢想,可是能夠實現的又有幾人?還是最後會回到這些籠子裡?晚上十點多,從房子裡傳出來的各種聲音,知道老人們都沒睡過去。他們的夢都消磨了。窗子的大小,已經不足夠他們飛出去,時間也不容許他們這樣做了。J的形象在這些時候,總交疊在陰霾的走廊裡,還有我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