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繞地球的紫色

 

紫,處於熱鬧的紅色和孤僻的藍色之間,一種含混的顏色,在我的印象中,它永遠以接近藍色的姿態呈現,從童年時代就開始如此。

 

感情呢?

 

灰霾的天空裂開一道閃電,馬路緩緩上升到雨雲的高度,是錯覺嗎?我一直覺得雨和地的接觸,並非如普遍認知上的:雨從天空落到地上,這種一方主動和一方被動的方式,而是在雨落的同時,地面以我們不知覺的動作上升和雨水相遇,這是我生命裡其中一條個人化的定律。我和你分別站在馬路的兩邊,享受著車子在中間駛過,看不到對方時的那份企盼。看著紅色的雨灑遍街上每一個角落:馬路邊的路欄上、在花圃的泥土中、在老榕樹的葉尖、街燈圓形的燈罩上、交通燈的紅色和綠色之間、還有我和你分隔的那兩段距離中,然後我們都會想起很多。其實我大可以走過馬路去到你那邊,但似乎被個人化的定律所放縱或限制,我竟掉頭走開了……

 

感情呢?

 

下筆書寫的時候,情感總依著某些定律成就於白紙之上,字的寫法、詞的組合、句式和體裁,很多我無法打破的東西。一如我現在走著的這條路,我很自然地沿著直線前行,迎接一幢大廈、一堵牆、一輛雙層空調巴士,繞過然後再次踏回那直線,仿似被磁力牽引的磁石,我和你還是在那條緯線上。關於你的童年嘛,我只知道並不快樂,看過一些你和家人的照片,舊唐樓的天台,種著橘子的裂開的花盆,還有殘破的灰黑石牆,背後是九龍城的黃昏。

 

每次足球滾到跟前,我都想起自己的童年。小學時總穿著的白色運動鞋,在那時候就染上了沉鬱的藍色。事實上我感覺自己還是穿著那雙鞋走這段路,但鞋上的藍色卻因為雨水而正在褪去,就這樣藍色和紅色混和在一起,沿路落在我的背後。

 

我的童年也同樣依著那個人化定律伸展,以直線的方式嗎?從小我便喜歡一個人了,不論是看電視、玩電子遊戲,還是做白日夢。我沒有小時候在街上遊戲的回憶,最深刻的竟然是帶病參加小學旅行,之後孤單地回家,在母親面前吐了一地……睡房的抽屜裡厚厚的灰塵所包裹著的,好幾幀連續的相片,三、四歲的我,在滿地秋葉的時空裡,跌倒,爬起,走路,跌倒。我不喜歡拍照和看照,因為我喜歡過去嗎?正如我現在回頭,定必可以看見遠處的你,看見你在佇立守候,可是我必須眼看前方。跟回憶保持一段距離,有一種莫名的更接近的感覺。你明白我嗎?紅色的雨打在窗子上,你必須牢記雨水輕吻玻璃的聲音,還要閱讀雨痕在玻璃悄悄寫下的情書,因為很快它們又會分別了。

 

感情呢?

 

走了好一段路,相信背後已經留下了一道紫色的痕跡。我的鞋子還在褪色,把它的抑鬱藉紅色的雨都發洩出來,隨著雨水的凝聚或離散,結合成更大的傷愁或是破碎為孤獨的解脫。如果我有揹負背包的話,我一定帶些雨水給你,我相信你那邊的雨水跟我這裡的總有點不同,我彷彿正走向你的世界,馬路對岸的世界,但我還是走回自己的世界吧,誰知道呢?世界還是老樣子吧?

 

世界還是老樣子。朋友曾說過喜歡盪鞦韆的感覺,那種眼前景物永遠忽近忽遠的失落感。我也喜歡盪鞦韆。小學下課的時候,我和妹妹最愛到校門外的鞦韆玩,因為我永遠打得比她高,她就總希望打高一點。我從來不陶醉於鞦韆盪高時那種虛無的快感,反而所著意的是想向前打得越高時,卻往後退得越遠,那種更實在和可怕的感覺。於是那個晚上,我和你,在公園的鞦韆上靜靜地坐,並不趨前也不盪後,就像剛才我們隔著馬路默然地佇站。

 

感情呢?

 

從回憶我回到了那個擠滿人的地鐵車站,看著手錶上漸漸走到七時三十分的分針。和你分開了一段不長不短的日子後,在等待與你再次見面的時候,我有種要逃走的慾望。我好幾次要撞入洶湧流動的人群中,那麼我就可以在你眼前消失,然後溶入一段模糊的時間裡,讓你以後都不會找到我。看見幾個跟你相似的人走過,我都害怕地低頭,心想如果你已經變了模樣,或者是我改變了,而你不再認得我,我們一起在地鐵站裡迷失,共同去尋找然後錯過,我們都會快樂。

 

雨窪中日和月在無休止地爭持,同樣的景像已經看過無數次了,但我還是無法明白所謂的「距離」是怎麼一回事。我和你常常跌入時空的縫隙,喜歡回望過去,而且往往在最不適當的時候。是啊,我們一直都在盪鞦韆,當我趨前的時候,你就輕輕地盪後,沒有例外,這也是一種定律嗎?還是我和你的共識?我們和一個人或一件事,永遠不僅存在一段距離那麼簡單,我似是活在一張網的中心點,無形地被各方的力量拉扯,當電腦連上互聯網的時候,我幾乎意識不到距離嗎?我可以看見你,聽見你,感受你,在盪鞦韆的時空錯過的我倆仿似被攝入同一張照片,但我的家人呢?又有一段無形的距離令我看不見他們了。

 

這一刻我正一步步地遠離你,但在這條緯線上,我不也在漸漸地走近你嗎?什麼是分離和親近呢?單單是我們情感上的波動,還是我們視野都太狹窄?我們生存的地方,日期一天一天地加上去,年份時時遞增,我們都老得快了,生活的細節被高速磨蝕得圓滑無比。這刻我和你分開,轉眼是兩個月,回頭已是三年。我邊走邊細聽雨聲,口中不期然地哼出一些易懂非懂的旋律,每次重遇一些舊歌的時候,我總無法記起相配的歌詞和歌手,回想起的只是那首旋律在我生命裡所代表的一段時期、一些感情或一些片段,我的歲月和回憶都藏在旋律的起跌間,我不是離開了那些日子嗎?但我又回去了。

 

感情呢?

 

你還站在原地嗎?還是你在背後追趕我?或你會向我迎面而來嗎?我留下的一行紫色足印,正在環繞地球,你會不會在背後撿拾?你說過紫色比藍色熱情,又比紅色冷漠,帶有一種若即若離的基調,不是嗎?這基調早已把世界環抱了。有一個晚上,我獨自在房間裡回想一些遺忘了的事情,我驀然發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再體會不到走路的愉悅,然後,我偷偷地哭了起來。高中時每天走路上學,是我最美好的回憶,每朝都希望在相同的路上遇著新的東西,一種滿載企盼又懷著平常心的走路經驗。中學時代的陽光,把一切都燒焦成影子,烙印在一條我曾經熟悉的路上,有時我還會夢見那些影子的舞動,在另一個似被餘輝注滿的空間過著從前的生活。現在呢?我為了什麼走上這段路?是因為個人化的定律,還是我希望越過那分隔我倆的馬路?我怕車多。

 

是啊,我怕車多。有什麼不需要距離呢?「跟車不要太貼」。看報紙的時候,我只會細看圖文間的空白,一種近乎藝術的表現。字與字之間隔著字距,行與行之間存在行距,否則我們會看到什麼?於是我喜歡送詩給你,喜歡細讀你手上的那屬於我的詩句,更喜歡當你專心閱讀我的作品時,我倆之間的沉默,我的肩膀不會貼近你,因為這樣我感到安全。

 

感情呢?

 

一個冬日的黃昏,我獨個回到我們盪鞦韆的地方,坐在附近的石椅上,重新細讀這段歷史。空蕩蕩的鞦韆隨風輕擺,在淡紅的餘光下無聲地漸漸衰老。一片落葉飄過我的眼前,我看到另一對你我在鞦韆上擁抱親熱,便害怕,立即轉身跑開。那是沒有發生過的事呢,盪鞦韆時我們總會依著定律,一前一後,互相錯過。我看到的是星光一般的幻象,看,那明亮的星,其實早已屬於過去,屬於死亡。

 

死了,與你相熟的感覺。陌生如霉菌一樣,在距離的腐木上,以一種無法遏止的速度閃電生長。那就是紅色的雨,由長滿馬路的一刻開始,蔓延到我踏足過的所有地方,我的身體和你的身體。我們都在腐爛,身上的每一寸肉之間也露出腐木,並滋生更多的霉菌,面上的兩萬多個毛孔,將會融合為一個大洞,這是消滅距離的一個方法嗎?

 

我已經看到你的背影了……

你還是佇立守望著我離開的方向?

感情呢?

紅色的雨還下個不停。

你只要回頭便可以再見到我。

感情呢?

我停下腳步,

也許是走不動了,

紫色環繞著地球。

感情呢?

我倆之間還是存在兩段距離,

越近你卻越遠離你,

……轉身吧,再沿著緯線

重新旅行。

感情呢?

感情呢?

感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