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句號之後重生
一.我在閱讀
1.交結不清的無形網絡
在涼風剛起的晚上,我瑟縮在行車天橋底下。汽車駛過的聲音在耳畔掠過,拉長,然後和下一輛車的引擎聲連結,雖然斷續卻似無斷續,一如狼嗥。皎潔的滿月懸掛都市的夜空,因為生活中慣性的忙碌和纏結,令我不期然產生躲避月光的念頭,並付諸實行。但底蘊裡,我真正想躲避的,可能是散文創作課的功課、或是某個剛失戀的朋友打來的電話……只要被月光照耀,我就覺得跟世上一切的事物都扯上關係,那是一種很累,也極度可怕的感覺。這一夜月光無處不在,像幽靈般浮游於每一個地面上的角落,搖晃閃動的身軀,我發覺眼前的景物因它們的舞蹈扭曲,變得朦朧煩亂。我於是如脫兔一樣逃跑,直闖進地鐵車站,心想關卡可以把月光,包括世上一切與我有關的人和事都關在外面。
我自以為在沒有月光的地底,便躲開了一切。於陰冷的車廂中,我可以相信自己跟任何一位乘客也扯不上關係,直至一個女孩上車。她走到我的跟前,握緊我也緊握著的扶手。她比我矮小,她的手在我的手下面。其實我應該立即放開手,那麼接下來的事便不會發生,但我的手不聽召喚,像根莖一樣纏繞扶手,於是我手上微小如塵埃的死皮,便如落葉般飄落到她的手上,同時帶著我的五官感覺。我首先感到一陣暈眩,仿如沐浴在女人的體香中,而且我的嘴唇,也可以細味她手臂傳來的體溫,還有體毛的柔軟……我從死皮的角度看著她下車,擁擁擠在行人電梯的人流中,用八達通通過關卡(聽到「咇」一聲),然後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我從而可以跟著她回家,並且當她除下衣服準備洗澡的時候,進一步閱讀她的身體。但是,就在我滿懷興奮的一刻,涼風吹過,一切關於她的具體感覺隨之消失,換來的是一陣強烈搖晃,然後是冰冷和死硬。我的視覺告訴我:死皮已經被吹散在馬路上,曝曬在月光之下。
2.玻璃的書
玻璃窗前,我呆站著像一個傻子。正確地說,那是一所百貨公司的櫥窗,左邊擺放著一些家庭電器、手提電話;右邊是兩個女性模型,展示著名貴的秋裝。更正確地說,這櫥窗融入黑夜,同時扮演著半鏡子的身分。我希望仔細閱讀,從而找出它的本質,單單是這面玻璃-櫥窗-半鏡子的本質。可是我的身影投落在半鏡子裡,影象跟電視機、吸塵器重疊,一張電動按摩椅甚至化成了我的身體。我無法閱讀這面玻璃,只能看見透過它所衍生的一切真象、假象,櫥窗裡的一切得以跟我結合,互相影響。這玻璃隱藏的道理似乎是:不同的人站在前面,窗子內電器和時裝的價值得到不同的詮釋,同時窗外的人則被賦與不一樣的慾望,並重新界定自己的價值。這個過程並不陌生,當明白了這點,我嘗試遠離這個櫥窗,從斜方進行解讀,避免自己再次落入倒影裡去。可是當倒影中缺少了自己,我發現櫥窗中的一切都不見了,心裡有某些東西似乎也被抽去。
3.廣告傳單裡的蛇髮女妖
一隻擾人的蚊子,在我的身邊團團飛舞,因為牠的飛行軌道是那麼飄忽起伏,緩慢卻變化多端,教我無法找到閱讀的焦點。其實除了蚊子,我想閱讀的東西還有很多,諸如:書桌上墨水乾了的原子筆、一件封了塵的陶瓷擺設、一雙不再鋒利的舊剪刀;或者以微細的牙齒,不斷剝蝕纖維的蛀蟲,包括牠們緩慢得似乎並沒進行的破壞過程(然而這個過程的結果於若干日子後便清楚可見)。
蛀蟲的體積比蚊子還要細小,這使我相信,雖然肉眼不能看見,但牠們卻隱藏在每一本書中。正確地說,牠們占領著每頁紙,吞食上面任何的字句和意象,但牠們會懂得當中的意思嗎?我不敢想像,當牠們在撕吃一張廣告傳單的時候,會否為上面的廣告所動。有一次,我咬著漢堡包的同時,目不轉睛地瞪著食物盤子上鮮明的廣告紙,上面印有什麼「新奇產品」、「優惠售價」、「抽獎遊戲」等字眼,使我在快能滿足一個慾望的時候,新的慾望又隨之而來。我不知道那是否夢境:當時內心的恐懼在膨脹,身體不由得微微抽搐,薯條開始如蛇般挪動身體,在廣告紙上蠕動起來,並從口鑽入我的腦袋,如蛀蟲一樣侵蝕我的意志。一張面在廣告紙上緩緩浮起,輪廓五官逐漸清晰,呈現出無法形容的猙獰恐怖。她睜開雙眼,那血紅的眼睛,叫我不能動彈。
曾以為自己為著不同的慾望,正在不斷的前進,不論朝著清晰的路線,還是任何可能的方向。然而,我已被詛咒變成石頭,等待某種力量進行風化。
二.我在寫作
1.十時四十六分的強風
似乎被某種力量擠壓,晚上十時四十六分的強風,撞進了我家的客廳,並且暴躁地關上大門。那時候,我正背向客廳,在書桌上埋首寫作,我家的窗子都關著,風,像一頭猛獸困在籠中。虎嘯彷彿在耳邊響起,冰冷和鋒利的爪在我的背上亂舞,我感到顫抖從脊骨直傳到筆尖。我寫下的字句因而變得潦草凌亂,建構中的散文被全盤的打碎。風,鑽入了我的腦部,穿梭於腦神經之間,像是要帶給我什麼,又似要找尋出路。我相信,有一條無形的線把我和風連結起來,在「呼呼」如歎息的風聲裡,我聽出了哀傷的歌詞:
在狹隘的空間
縱使跑得更快
也不痛快,禁制太大
……
我的心灰了,放下筆,就要去開窗。風,在四壁上亂撞,已經疲憊不堪、遍體鱗傷,而且因為摩擦燃燒起來。窗子一開,它就如火鳥疾飛而去,在黝黑的天空裡,以獨一無二的姿勢飛行,閃耀。
後來,我聽見歌聲在窗外再次響起。可是,我再也找不到火鳥的影子,也感覺不到風的流動,仿似那歌聲和黑夜本來就是一體:
外面的世界太大
變化無常,界線模糊
沒有了方向
沒有了地方供我冷靜思索
沒有了我……
2.散文之死
悄悄地死去了,我的寫作靈感。不曾相信文體的限制帶給作者的局限可以如此巨大,我必須時時提醒自己,現在創作的是一篇散文,否則這篇散文隨時會落入小說,或新詩的範疇裡去。這並不表示我無法分別文體之間的差異,而是我有必要只創作散文,不論是為了呈交散文課的功課,還是要留住徵文比賽評審的目光。我不能交給散文科老師一篇小說,同時也無法以一首新詩參加散文組的比賽。
其實,我可以簡單的把日記簿交給老師,把寫給筆友的信寄去參賽。可是,我現在寫的是一篇講求創造性的散文,它要求結合虛實的敘事手法,強調融入意象的運用,有時候,匪夷所思的是文中的「我」只純粹是文中的角色,與現實的作者無關。那種合現實、想像、魔幻、虛構的敘事方法,把我的散文拉向小說的國度,並可能成為他的俘虜。意象的運用,則把我的散文送向新詩的懷抱,然後失落於她迷人的香澤裡,無法翻身。我有種當特技人的刺激感覺:駕著摩托車高速衝向懸崖,只要我在越接近崖邊的死亡位置停下,便可以換來越大的掌聲,但卻隨時有粉身碎骨的可能。
同樣,有時候小說也被誤認為散文,特別是以第一人稱「我」作為敘事者的小說;新詩也陷入同樣的迷陣裡,「新詩不是散文句子的斷行」是我常常聽見的事。或者,我應該隨心所欲地寫自己喜歡的東西,把一直以來對文體的認知和執著抹掉。或者,從今以後我只寫一種文體,以避免之間的衝突和矛盾。或者,把「散文」這種模稜兩可的文體取消,只以一種表現或修辭手法的姿態存在於其他的文體中。或者,集各種文體的特點,整合成一種新的文體。或者,放棄現有文體的一切特點和形式,再創造一種新文體。又或者……
3.被歲月流逝的巨輪輾碎的風景
我不懂悲傷,這大概是一種病吧。自從多年前,我為失去嬸嬸的叔叔寫下了一首詩的時候開始,我便不再懂得為失去的東西流淚了。那首詩的最後幾句是這樣的:
……
我想向你說些什麼 卻說不出些什麼
唯有 以淚的微暖告訴你
我還清楚記得那天是清明節。灰綠的草像一條溫暖的領巾,圈住了嬸嬸的墓,而叔叔親手奉上的一束鮮花,就是領巾上的結子,把生的思念和死的沉默連成一起。叔叔紅紅的眼睛,進入了我的眼睛,熱淚不期然地從眼眶流落,跟冷冷的細雨融合,在我的面上織成一張網作掩飾,家人問我,我說那是雨痕。
我以為文字可以留住一切的過去和情感,以為自己可以不再為逝去的事而悲傷。開心嗎,寫下來;傷心嗎,記下來,我甚至以為自己不再需要照片或記憶了。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我置身在不停站的火車廂裡,火車的速度隨著我的成長而加快,窗外的景物化成七彩的線條飛逝,分不清陰晴、山水。我的筆乾了,手也倦了,以為自己可以放棄以寫作取代眼淚,可是在窗外被歲月流逝的巨輪輾碎的景物裡,已經找不到讓情感歇息的地方。
三.我在沉思
1. 回憶未來
翻開被遺棄的殘舊書頁,裡面記載著我唸小學的時候寫的一些小故事。雖然大部分都只是胡說八道,鬧著玩的,可是多少都記載著我的回憶、情感和過去。我從抽屜的深處尋回它們,但已經無法從褪色的字跡認出什麼了。我看著,嘗試從中找到一些痕跡,如化石一樣,可是印證我在寫作上的「進化」過程。然而時間的迴廊是多麼曲折,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憑這些文字回到童年。我曾在夢中,看見這些書頁在時間的風裡粉碎為灰,散落在一片無邊的沙漠上,再在沙土的深處沉思,經歷淨化,然後如種子般長出鮮綠的嫩芽。在另一個夢裡,書頁的灰散落在藍色的海洋,像強力海綿一樣吸盡了海洋的水,膨脹成碩大無比的汽球飄上夜空,得到新的名字,叫星星。我把這些夢銘記於心,因為我相信,手上的筆永遠只存在於時間的空隙裡,以過去的片段回憶未來。
2. 讀者與作者之戀
掌心裡沒有絲毫實在的感覺,教我證實自己是否置身愛情之中。她與我並肩走著,影子被路兩旁的街燈拉向八方,靜靜的躺在滿地的落葉上。我可以望向她的側面,那在光暈中約隱約現的曲線;也可以聽到她不徐不急的呼吸,還有我倆腳步所引起的,不同的碎葉摩擦聲;她的體香像蠶絲纏繞我的身體,我有一種感覺,仿如置身在百花競放的春日。可是令我憂愁的是,無論我精神如何集中,也感受不到她的手,在我掌心裡的柔暖或冰冷,就如握著一團固態的空氣。
大約半個小時前,在餐廳裡我給她一首剛寫好的新詩。她如常地用心細讀,就像一個入迷的讀者,追看偶像作家的新小說。然後,她如常地嘗試解讀我的作品,並如常地分析得非常準確,有些地方經她解讀出來後,便真的出現在作品上,彷彿那首詩是她的,彷彿她就是我。我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的一個人,能夠把自己的作品如切魚生般,剖開成透光的薄片,再分清那一寸是肌肉,那一寸是脂肪,算清內裡的紋理。我有一種強烈的恐懼感:覺得自己被人解剖。究竟我是否一個讀者,而真正的作者只有她?我一直以來,努力寫下的只是她的情感、思想,現在她的出現,就是要告訴我:如何透過文字來表達她。
想起這許多年來,夢想找到可以理解自己作品的女孩。但如今,我竟成為了是一個代筆,一個影子。
3.腐死的終極作品
「多少的作品在等待死亡?」我合上課本,舉手問老師。老師一面茫然,目光飄忽,像是在逃避什麼,最後竟繼續講他的課。我感到失望,於是離開課室,直跑到圖書館去,取過一本又一本記錄文學理論的書,一些關於哲學的書,甚至一些胡言亂語的占卜書,但是都找不到有關的討論。我的心在顫抖,我發覺在自己手裡死去的作品比誕生的作品要多。當發表的成功作品越多,正暗示被遺棄的作品或意念就越多,一篇作品的生命,似乎建立在其他在它之前的作品的死亡上,跟我們藉著吃其他動物的血肉維生一樣。有時候,我覺得從前或生或死的作品,都是為目前這篇寫作中的作品而存在,同樣這篇目前之作,又將成為日後某篇作品的一個組成部分。那即是說:我只有一篇作品,就是我曾擁有的所有作品的結合。但是,我可以實實在在的,找到那篇終極作品嗎?
一位同樣喜歡寫作的朋友,卻為我帶來希望,因為他發明了一個電腦程式解決這個問題。只要我把自己的幾篇作品輸入電腦(越多越好),經過程式運算,便可以找出我在創作上的獨特風格、個性化的詞彙、善長的手法、適合的結構等等,然後把這些元素複製、篩選、組合,就能夠製造屬於我個人的終極之作。
由電腦製造……那還是我的作品嗎?我問。朋友很堅定地點頭,並解釋因為元素都是從我的作品中取來,所以決不會生產別人的作品。我對這套電腦程式很感興趣,於是我向朋友借來他的終極之作,翻開一看,卻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涼 偽軼定軟晚上鮫之 丈突伶玻眇障乓子使北阡 力 宏獗去了的車阻伕終 豺我峙 沒駛 彩眼專隨感念 政軌辜佚…...」
朋友告訴我,因為再沒有新作品的養分,他這篇作品──這篇終極之作正在枯死,文字漸漸腐爛,變成了解讀不通的亂碼,而且字與字之間的空白不斷擴大,在吞噬作品本身。「我明白了,這並非單單是文字層面的作品,它與生活,生命連結在一起。」我彷彿聽到他這樣說……
我嘗試說服他:這不是你終極的作品。我鼓勵他再次寫作,並且研製把作品復原的電腦程式。終於有一天,他把新作輸入復原程式之中,就看見那死去的作品重現眼前。
「在涼風剛起的晚上,玻璃窗前,一隻擾人的蚊子,似乎被某種力量擠壓,悄悄地死去了,我不懂悲傷,翻開被遺棄的殘舊書頁,掌心裡沒有絲毫實在的感覺,多少的作品在等待死亡……然後,於句號之後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