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島
十月天色紫紅的傍晚時分,行人路邊小咖啡店。
她幼長的手掌蓋在卡牌上,慢慢翻過來,像翻開自身的影子。卡牌從陰影裡亮出,三柄利劍刺入粉紅色的心臟,背景是雲和雨;中間的一柄利劍保持垂直,兩旁的劍疊成交叉,三劍在心臟裡相交。
女孩看到這最後的一張牌,倒抽了一口涼氣,抬眼看看她木納的表情,良久,又垂下眼睛說。
「這不太好吧……這是什麼意思?」
「這表示堅持下去,也只會徒傷心。」她盡量把語氣放輕一點地說。
乘船回家途中,她不斷想起女孩哭泣的一幕,那滴淚落入半滿的水杯裡,如果那杯水象徵女孩的人生,那麼她又成長了一點。閃耀不停的城市,漸漸被輪船拋遠,變成一團朦朧的光,她束起長髮,把滿載食糧和日用品的膠袋抱在胸前,閉著眼睛感受大海的搖撼。「劍三」這張塔羅牌,那獨特的圖案,任誰也懂得它的意思,尤其在占卜感情的時候。三個月前,她正為是否搬家的事煩惱,替自己占卜的時候,也翻出了這張牌,於是她願意相信留守現狀也毫無意義。
她搬到了離島上,平日見面的,都是村子裡的鄰居,島上環境寧靜恬適,假日偶有遊客,熱鬧氣氛恍若平淡生活的調劑,不同於鬧市,無時無刻喧鬧紛雜。在船上,她會看見離島的一面,她居住的村子就在這邊,有一個凹陷的海灣,可以看到一道白色的石路,像蛇般蜿蜒上山,接連島的另一面。她還沒到過另一面去,只聽說那是遊客的天堂。
打開家門,除下褐紅色的高皮靴,在廚房裡放下膠袋,馬上把陽台的衣物收回房子裡。天色預言下雨,她把鑲在窗框上的防蚊帳垂下來,雖然住在小島的日子很短,但這習慣還是本能地養成了,記得搬進來的第一個星期,被蚊子和不知名的昆蟲叮咬,手腳紅腫瘙癢,被叮到面的時候,還不敢見人。鄰居說不用怕,不用看醫生或塗藥膏,很快就會適應了,可她還是趁著到市區替人占卜的時候,看醫生、買藥膏,有朋友說她根本不是一個鄉村人,她不以為意。
在家裡,她會長時間上網,這是客人預約占卜的途徑,而且這個時間,他多數會在線,近來她常感到自己的時間,彷彿跟他同步。他們因工作認識,他是電台裡的節目助理,透過朋友邀請她作節目嘉賓,介紹塔羅牌和分享生活。還記得第一次見面,他不大說話,健談的DJ卻東拉西扯地跟她談個沒完,但當她在節目裡透露小時候住過的地方,甫踏出錄音室,他便主動上前聊天,原來他也住在同一個地方,直到今日。他們談著談著,發現大家讀過同一所學校,並曾在同一個班房上課,於是便相約晚飯,談起小時候公園的鞦韆、士多的頑固老闆和茶餐廳的馳名蛋撻。
家裡一團糟:在忙嗎?
最近他在MSN上的名字叫「家裡一團糟」,她感到好笑。
Yod:沒事做,剛回家不久
Yod則是她在MSN上的名字,希伯來語的第九個文字,跟塔羅牌裡的隱士對應,也對應她選擇島上生活的內心圖像。
家裡一團糟:占卜嗎?
Yod:是的,遇上一位傷心的女孩
家裡一團糟:問感情嗎?
Yod:女孩子九成是問感情的
家裡一團糟:那男人問什麼?
Yod:問你自己
她邊打字邊笑。
家裡一團糟:倒有一件事想問你
Yod:我不做遙距占卜呢
家裡一團糟:不過想問問你,要不要吃成記茶餐廳的蛋撻
Yod:要結業了?
家裡一團糟:下星期二結業
Yod:很想吃啊
家裡一團糟:抽空去吃吧,我問過老闆,他不幹了
Yod:真可惜
家裡一團糟:我這兩天共吃了一打
Yod:小心拉肚子啊
家裡一團糟:我腸胃有超人耐力
Yod:收拾好了嗎?
家裡一團糟:差不多了,就欠電腦還沒包好
Yod:不相信!
那次晚飯後,他們交換了聯絡方法。他喜歡問塔羅的典故、客人的趣事,但對占卜不大興趣,她只替他占卜過一次,當作玩的,他一時間沒想到要占卜的事情,要她慢慢引導,他才懂得把自己關心的事情說出來。那時候,政府宣傳要收購重建他們所住的舊區,發展成甲級商廈,居民被迫遷出,他猶豫是否要組織起來爭取和發表聲音。在小店的落地玻璃窗前,銅鑼灣的熙攘聲隱隱約約,她以大十字占卜法為他占卜,順序翻出了戰車、愚者、皇帝、女祭師和死神五張卡牌。
「怎麼了?」
「皇帝這張牌告訴我們,這事的起因是支配和權威,來自在上者、富裕而掌有權力的人,他們甚至可能以威嚇的手法達到目的。解決這問題的最佳方法,是女祭司代表的智慧,這牌要求深思熟慮的行動。不過這事也受到別的因素左右,戰車是勝利的意思,要求積極行動,不過戰車由兩匹馬拉動,其中一匹代表消極,如果當事人無法解除內心的矛盾,則戰車無法駛開;而愚者代表理想和冒險,在一些人眼中,你們做的事不切實際,但這卻是你們所堅持的。」
「結果呢?是這張卡嗎?」他指著「死神」問,「似乎並不是好兆頭。」
「死神是告訴你,這是下決定的時候了。」她正視他說,「在占卜裡,這張牌代表變革,大概是時候帶來改變了。」
「不過,這變革也代表捨棄舊有的,徹底改造吧?」
他沒有忘記從她口中聽來的塔羅牌故事。
「可以這樣理解,那究竟要怎樣做呢?這就是為什麼女祭司要求我們運用智慧,三思而行吧。」
他的眼神一下子無法解讀。她重新洗一次牌,然後藏好在木盒子裡,再泡兩杯花茶。之後的一個小時都沒有客人,他們各自喝著茶,思緒在舊區的小路上穿梭,她在六歲那年就搬走了,所以彼此的回憶有著二十年的時差,當她想到自己從士多捧著波棒糖走出行人路,石牆裂縫裡的榕樹投下了疏落的葉影,他卻想到士多老闆得知收購消息後,在濃密樹蔭下破口大罵的狠相。
後來他跟居民組織起來,並尋求專業人士如律師、建築師和藝術家的協助,在地產商已交出重建計劃書的情況下,重新制訂一份以保留社區原貌、維持社會人際網絡為宗旨的重建藍圖,跟政府周旋近一年,結果藍圖還是被市建局以技術問題為理由推翻了。
翌日她到市區替客人占卜後,回到了十室九空的舊區。沿著緩緩上斜的小路走,兩旁的樓宇交疊著彼此的影子,細葉榕爬滿石牆,牆下士多拉下泥黑色的生繡鐵閘。樓宇和商店鐵閘上都掛有市建局的告示板,從前熱鬧得叫人暈眩、迷途的地方,現在她捧著成記茶餐廳的蛋撻邊走邊吃,不消二十分鐘就走完了。陽光在小路的盡頭暴現,繁華商業區無限廣闊,她稍稍抬頭觀看,想搞清楚身在何地,不經意瞥見舊區重建地盤外的圍板,圖文並茂地預告即將落成的三幢甲級商廈連酒店項目,像三把利劍,插在連繫著她過去和現在的心臟地帶。
之後的一個星期,他都沒有在線,她知道他忙著搬屋和安頓新居,但總有些短暫的時刻,耐不住寂寞。即使天已全黑,她仍想乘船回到中環,寧願在外面留連一個晚上,也不要獨自呆在蟲鳴纏繞的房子裡。她倚在窗邊,嗅見雨水和青草的氣味,這個以三千多元租來的單位,可以看見海平線,視野中只有一座小島,島上有稀落的燈光,像月亮,她無法看見島的另一面,但她想像從那個位置看見的海,應該是真的一望無際了。大海深黑一片,只能靠島上燈光的倒影,辨別海與天的交界,視線在漆黑裡失去焦點,她看到海平線微微傾斜,島是傾斜的,傾斜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