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帶交織的流星軌跡

 

在懸掛著一號風球,初秋的晚上,我埋首在一堆筆記和書本築成的圍城裏,揮筆疾書。圍城的侷促感,逼使我要盡快完成面前的這首新詩,請你耐心的等我一下。我希望可以在今夜就完成它,可是我必須一邊書寫,一邊警惕,因為重重圍著我的那堵城牆大有倒塌的可能。我就是在這種戰戰兢兢的心情下寫這首詩的,所以,我懇請你多等我一會,但如果你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我只好先把完成了的部分放在你的面前。也許,你不喜歡這樣子的閱讀,不喜歡閱讀沒有寫好的作品,可是,用心去想一想。或者你從前讀過的,認為是完成了的作品,其實在你閱讀的同時,也並沒有寫成。可能當你的視線游移到某一句句子的時候,它才存在;但在你的目光還沒有投在上面時,卻未有出現。又或者,在你閱讀某句句子或段落的同時,它才有了生命。好了,我的新詩是這樣開始的:

 

十月的空氣,帶著潮濕的氣味,還有樹葉脈絡的粗細,盤旋在清早的巴士站上。我抱著上課用的筆記,在等候巴士的人龍中呆站。我可以排在人龍中第四或者第八個位置,雖然我總希望可以排前一點。在我前後的,可以是穿西裝的上班族、一個婦人、一位駝著背的老婆婆,如果是一位跟我年紀相約的少女就更好,不過這都無關痛癢。我覺得筆記的重量似乎跟平日有點不同,我立即想到昨晚加入了的幾頁有關文學批評的文章,然而筆記的沉重顯得有點不實在,有點夢幻,我在猜想有些問題發生了。這個時候,巴士到站,出乎意外地,不是一輛空調巴士,這號巴士應該全都改用空調型號了。跟我平常熟悉的事情完全不同,這個意外的意象,使我更加懷疑:一定有什麼出了亂子。於是,我退出了巴士站,讓巴士去了。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一如神喻,覺得必須搞清楚哪裏出錯,否則似乎就要停留在原地。我的思緒如風一樣開展到不同的方向:在一片黃葉的葉底;在路旁鐵欄的縲絲孔裏;在地上一頁舊報紙上,大標題和內文間的空白裏;在一個女人的香水味,和她旁邊男人身上古龍水味的交織間;在文學批評理論和散文創作筆記的矛盾中。我務必找到出錯的地方。

 

這時候,你,已經讀了這首新詩的第一段。在內容上,你沒有多大的意見,可是你立即就要投訴這根本不是新詩,這充其量是一篇散文,或者一篇小說的開首。好,如果你真的認為是這樣,我只好符合你的心意,你對新詩的認知。於是我會把第一段改成下面的樣子:

 

十月的空氣
帶著潮濕的氣味
還有樹葉脈絡的粗細
盤旋在清早的巴士站上
……

 

這樣可以了嗎?你的眼睛開始找到焦點,一首新詩漸漸在你的視線裏開展過來。你點頭。好了,那麼請繼續讀下去。

 

我進入默想的境界
因為要找出錯誤的本質
我必先要知道錯誤的源頭
於是我開始追想
從起床到車站的一切細節
啊!一定是我起來的時候
有三塊頭髮豎起了
或是廁所的沖水聲比平時響亮
牙膏幾乎用乾
必須要用盡剛醒來的少許力氣才能擠出一點
早餐我是一向不吃的
難道是喝多了半杯水?
可是,我認為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都不足以構成目前強烈的錯誤感
眼前的景象十分模糊
只見掠過幾個不定的人影
還有雙線行走的車輛
我希望可以調撥時鐘的指針
再次站在錯誤發生前的一秒
然而我已經被鎖在固態的三度空間中
只要稍微一動便要碰到空間的邊緣
那牢不可破的慣性
似乎一個錯誤便足夠堵塞時間的流進

 

讀了這首詩的第二段,你終於找到一些詩的味道了。就像吃飯一樣,你需要時間去消化上面的文字,因為你永遠習慣從文字去詮釋作品的意思。於是,你可能會嘗試解讀這幾句的意象。 然而我已經被鎖在固態的三度空間中 只要稍微一動便要碰到空間的邊緣 那牢不可破的慣性 似乎一個錯誤便能夠堵塞時間的流進「鎖」、「固態」、「三度空間」、「空間的邊緣」、「牢不可破的慣性」、「錯誤」,還有「時間的流進」這些詞組,你都認為深含意義,而且是這個意象的關鍵。這可能因為詩和意象的關係過於密切,也可能是你的閱讀經驗在暗地裏控制你的解讀。如果我,或者說是作者,告訴你這幾句根本不是什麼意象,也沒有什麼內藏,可供發掘的含義,你會有兩種反應:一是不相信,二是無論相信不相信,轉頭便把這首詩扔了。好了,那畢竟是我的詩,我當然不希望它被人丟棄,所以你喜歡詮釋便詮釋、解讀便解讀吧。但是你不能否認,在繼續讀下去的時候,只要你稍微一動,便會碰到跟前的書桌;或者沙發的邊緣;椅子的椅背;甚至地車裏,你身邊的乘客。

 

我立時感到一陣暈眩
還有游離飄泊的感覺
我的思緒似要被秋天的蕭瑟割開
啊!冷靜下來。
我如此告訴自己
思想的前進方向永遠只有兩個:
其一是走到灰暗、而且飄滿垃圾味的死胡同
否則就是十字、米字、甚至蛛網狀路口的中心
如果從起床到車站的一段沒有出錯的話
我決定回到昨晚的一切情景上
完成了學會的工作,我抱著筆記回到家裏
家人在看電視,要不就忙著家務
書桌上的散文筆記還沒有收拾齊整
這一切都很正常,沒有錯漏
接著我洗澡。水的溫度很暖和
肥皂塗抹在身上時,產生的泡沫的份量也適中
錯誤就像一個頑皮的孩子躲藏起來
然後,我吃飯
這時候我意識到
問題大概是發生在我吃飯的時候
特別是那碗深灰色的熱湯
上面浮著兩團夢幻透明的泡沫

 

這首詩的第三段在這裏結束,你一定已經感到厭煩了。你發現這首詩在停滯不前,甚至你認為這首新詩不應該繼續下去,要終止了。可是我不能讓這首詩就此完結。因為我,作者,也未能找到那錯誤感的根源。事實上,我和你正陷入同樣的困境中,我的理智甚至叫我停止追尋。可是現在我終於回憶起昨晚的餐湯,那導致錯誤的最大疑犯。由此,你和我再次深信,這首詩有繼續讀下去的必要。然後,你等待著我進一步去揭示「熱湯」的內在意義,並期待我指控那如犯罪般導致錯誤的熱湯。在這之前,你必定相信我對那碗熱湯有著深刻的印象和獨特的觀察。不過讓我告訴你,對於那碗熱湯的印象,我實在理不出一點頭緒來。我越去追溯,那形象就離我越遠,我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絲印象,卻被一隻忽然從夜裏竄出的老鼠咬斷。你憤怒的一手捉著牠,卻發現那原來只是連著電線的電腦滑鼠。這一刻,你領略到兩件事情:第一,在你拿起書桌上那放置經年的筆筒,準備清理上面厚厚的塵垢時,你發現了擺放它的位置四周堆積著更厚的灰塵,而當你開始著手抹淨新發現的灰塵時,滿桌的塵埃已經為你發現。第二,你明白到記憶、滑鼠,甚至一切的事物,都有形無形的繫著一條線;藉此,它們才能產生直線的功用或直線的延展。我知道,要找出有關那未知的錯誤的一切,必須先斷絕這種連繫的方式,所以即使我心裏萬二分想找出「熱湯」的罪證,但我還是先得在其他可能的角落裏探索、迷失。

 

熱湯已經被關在囚犯室,等待問話
我嘗試把自己對於它的關注先放在一邊
現在,我要追尋其他的疑犯
因為疑犯可能不只是記憶
也可能是因胡思亂想得出的謬論
我走到了思想的長巷裏
往前後看,都看不到盡頭
長巷裏堆滿了廢物
寸步難行,而且向前走了一步
便難以後退。這個時候一個可疑的身影
出現在前方破舊書櫃的旁邊
一片陽光從兩邊牆壁的裂縫中照射進來
剛好落在那個人的身上
一個女子

 

(基於一個讀者的敏感,你也許在熱切等待著我筆下,一切關於這個女子的肖像描寫。的確,我希望把思想領域中的這個女子描畫出來,可是,我越嘗試運用文字去描繪,她的面龐便越為細細黑黑的文字所遮蔽。於是,你永遠不會看到自己心中,她的真正面貌。我可以寫出來的,大概是從她身上感到的疲倦、徬徨和絕望。也許這些感覺,是我的,不是她的。)

 

我不能確定和她之間的距離
可能是因為太遠了
也可能是太近,無法量度
「從今早醒過來,」我先開口說,「我便感到有一些東西出錯了,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什麼?太巧合了。」她說話的聲音,夾雜著半分愉悅。「我也身處這樣的一個困境。從我腦海裏,所有寫作靈感都消失的那一秒鐘,我就知道一定有什麼出錯了。接著,我就遇上了很多不正常的情況,一些不思議的事。」
「你已經找到某些線索了嗎?」我覺得這時候應該交換情報。
「起初,」一陣風自她的方向吹向我。「我以為已經找到了一點線索。那是我家窗台上的一盆仙人掌,昨夜它忽然枯萎了。這個有關死亡的意象,叫我手上的筆顫抖不已。」
「你認為這個就是一切錯誤的源頭嗎?」我因為有種懸空的感覺,所以倚在一個破木箱上。
「可是,當我走在這長巷裏,就開始迷路。雖然這只是一道普通的直巷,但我卻找不到出路。我向前走了很長的時間,於是折回來,又走了很久,在我感到自己的靈魂快要倒在污水裏的時候,你就出現眼前。你可以告訴我,出路在哪裏嗎?」
「對不起,我實在不知道。但如果你知道任何一個找尋出錯誤源頭的方法,請你告訴我。」
她搖頭道:「不!我先要知道怎樣離開這裏。」
這個時候,懸空的感覺 不知從何處再次捲來
我好像向下跌了一下
只有勉力扶著木箱,才能吐出話來:
「誰知道呢?」我抬頭望向灰濛的長方形天空,「可能性實在太多了!一片浮雲、一碗餐湯、一滴污水、或者排成一線爬行的螞蟻中,其中一隻的其中一條腿。我實在無法告訴你,究竟出路在哪個答案裏。」
我一口氣把話說完
只見她的眼神裏起了一陣風
擦亮了瞳人。然後,她俯身
在垃圾堆撿起一根幼竹籤(大概是串魚丸用的)
用力的刺入自身的手臂(我同時驚叫了一聲)
我彷彿看見她消失……
正確地說,是化為一縷彩煙飄入了竹籤
也可以說,她忽然離開了
我看著落在地上的竹籤
模糊的意會到些什麼
那陣懸空感又忽然襲來
我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
踐踏在一個發出罐頭臭味的紅色膠袋上
於是,我嘗試鑽進膠袋之中
時空開始扭曲
有如膠袋的虛盈起伏
我的身體跟感覺,先進入鮮紅的領域
然後漸漸看見虛無的黑暗

 

我彷彿聽見你投訴的聲音,你手上已經準備了石頭要擲向我。新詩裏面,怎會出現像小說一樣的對話?這是你的怨言。其實你也很清楚,新詩,或者說寫作,本身就是對話。是生命的遼闊,和世界的狹窄之間的對話。有時候,文字多變的筆劃,跟作者心裏的窗框,也帶來矛盾,從而引起辯論。此外,你還在嘮嘮叨叨,在追問那個女子的去向。事實上,我十分關心她,而你從這裡開始,也在擔心她的景況,甚至比我更甚。她究竟到哪裡去了?已經找到出路嗎?錯誤感是否把她扼殺了?總之,你現在已經不再理會什麼錯誤不錯誤,只想在這首詩裡,找尋她的蹤影。你,讀者啊!請冷靜一下。這一刻,我已經不能因為你的意見,而隨即改動什麼了。雖然在你讀到這裏的時候,我又寫好了後面的幾段,不過一種虛空已跟著颱風捲來,並且像獵鷹撲到紙頁上。我必須加速書寫,因為那虛空正在把一個一個的文字吞噬,它本身則在擴張,像羅馬數目字「9」的那個小圓,放大到「0」的大圓。時間已經無多了,如果我稍為慢下來,你手上的這首詩就要陷入虛無裏去。然後,你聯想到一直提到的「錯誤」,和這虛無之間的關係。這個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那虛無正以直線的方式進行破壞,追逼著我,而且像巨風一樣無法阻止。你可以做的是冒著生命的危險,闖入它的風眼,或者找地方躲避。否則,你已經被它捲走,穿過變形的時空,我到了一處陌生的地方(且看我們可不可以再次遇上她):

 

從黑暗裏見到一絲光
那光逐漸擴大,原來是玻璃窗
在正午太陽下的反光
我無法分清這裡是記憶、思想的疆域
抑或什麼與什麼之間的交界
置身在一個小房間中,右邊是一排窗子
房裡的布置很簡樸、整齊
我看見有人伏在窗檯往外望
他回過頭來。很似你,尤其是將來的你
因此我相信眼前的就是你。你問:
「你到這裡來,要找些什麼?」
我說我在追逐錯誤,卻不知從何入手
你說你在閱讀,閱讀窗外的景物
原來在若干年後,你已經放棄了文字
在苦叫:「我每次期望在新的作品中找尋新的事物,卻換來不斷的失望。我以為當自己深深地切入每一個作者,便可以找到他們間的差異。但是我錯了,他們根本全都相同!」
於是,你寧願到街市上買一打橙
把它們如十二個木星般
放在桌面、畫板,或者廁板上 (可是從來不要排列成規則的幾何圖案) 集中精神打量它們
或親身漫步在那粗糙的表面
挖掘當中的差別性
現在,你把目光留在窗外
在不變的小學、青年中心、泳池
筆直的火車軌、正方形的垃圾站
還有「 T 」字形的馬路重疊成的景物裡
捕捉每天、每秒中的變化
「你的收穫豐富吧?」我問你
你的面略過一團灰白:「總比從文字中摸索好得多。」

 

我從未來的你,那句無奈的話裡,意會到這大概是詩中的字句被虛無吞食的原因。這可能是一切錯誤意象的根柢。但是我們無暇思量,因為虛空像一頭獅子直奔過來,已經追上我們。我提議找尋出路離開房間,然後拉著你縮進堆放文具雜物的抽屜裡。已經來不及了,雖然你希望救走將來的自己。在我堆疊著圍牆的書桌旁,你閱讀這首詩的第六段,發現又回到了那個彌漫錯誤感的巴士站上。我一早說過了,找不到出錯的地方,我倆只有停留在原地。

 

巴士站上又排了人龍
我站在第一個位置
下一班巴士快要到了,我知道
可是那緊縮的三度空間仍然存在
這時候,我又想到那碗熱湯
還有上面浮游著的兩團橢圓的泡沫
就像星雲一樣環繞湯的核心
當我的面移近那平面又盪漾的灰黑
我有如置身太空,磁白的碗邊就是宇宙的邊界
宇宙太細小,而且也太古老
很多星球老掉死去,然後更多的超新星誕生
也不過是誕生在熟悉和腐爛了的規律上
最後也將為虛空的颱風吞食
這只是錯誤帶來的一個意象,並不是主兇
我已經很疲累了,不得不低頭
這才發現波鞋的帶子鬆脫了
已經是今早的第三次
我於是蹲下打結,那傳統的蝴蝶打法
反而把蝴蝶生生的綁死
我一放手,結便再度鬆開
我深深感到:錯誤就在裏頭,又在外面
兩條鞋帶的交織方法
開始跟宇宙的無常結合
而且可以呈現任何的形式
終於,巴士到站
我上了巴士,繼續實現
鞋帶交結的任何可能
我可以打出一條蜿蜒的河流
打出山巒的曲線
打出雲朵的邊沿
或者生命的蛩音、固態的死亡
甚至一些現在未動筆寫的詩歌
直到一個女孩進入了我的思維
於巴士的一角,默默看書
從書的封底,我看不出那是什麼樣的書
然而封面卻被她捲在掌心裏,同時也遮住了書脊
那可能是我昨夜讀的詩集
也可能是你心愛的小說
它成就於你的設想,你把可能併合的方法
而且也必因你的空想
實在起來,於長巷的第三至無限個方向
你留心看著她手上的書
那些書頁飄揚不定的側面
就會發現流星掠過的的線條
這使我回憶起,似乎在那裏見過她

 

隨著鞋帶不住纏結,虛空的逼迫逐漸消失。你鬆了一口氣,我的筆也可以從容下來。在你我面前,展開了立體而且廣闊的空間,我只要朝任何一個方向踏步,你都將要嘆為觀止。如果長巷的第三個方向是那個紅色的膠袋,把我從無從入手的思想中拉扯出來,那麼,這時候我大可以走向第1348個方向,那可能是我書桌上一口變了形的釘書釘。它打破平時「 [ 」的形狀,而以一種你頗為喜歡的不規則線條出現。生活的刀鋒是如此的筆直,可以切割所有美好的意象及詞句的排列。你於是希望把刀鋒扭曲成凹凸、隨意的形狀,就像釘書釘的變化。儘管曲折,卻發現通向出口的路更為筆直了。然後,我朝1348號方向的第六個方向走,再轉往1348號方向的第六個方向的第475.3個方向,你和我就到了夜色剛臨的海灘。沿著某顆星一直往下望,就看見一個女孩獨自坐著,她的身影好像用竹籤刺入自己手臂的那個女子,不過她可能是巴士看書的那一位也說不定。總之,一種熟悉的感情油然而生。

 

在微涼的風裏
我們三人坐在一塊
她告訴你獨自坐在沙灘上的原因
這是你希望知道的
她坐著遙望天空,記錄流星掠過的軌跡
沒有對話,可是我們對於對方的一切
都瞭如指掌。我們也沒有挪動身體
一切可能都發生在想像之中
她向你展視她的記錄:一幅軌跡圖
然而你的眼前只是一片漆黑
我聽到她的解說:一道黑色的劃線
正是一道流星軌跡的對照
她的記錄圖比夜空更為複雜
在固體的黝黑裏,你找不著流動的線條
她解釋:不是全部的黑色,圖裏還有白色
從來沒有被寫畫、記錄過的空間
你心裏相信她的話,但眼睛睜到老大
空白的地方仍然沒有出現在你的眼眸
可能有的,但太微小了。我說
在想像中她點頭:你以為那顆流星
從新的方向、新的角落切入夜空
劃出陌生長度的尾巴時
其實在遠古的年代,這一切都記錄下來了
古老的晚空,閃爍不定
上面的每一顆淚,似乎都為她而化開
你清楚地聽到她的哀歌
像空氣帶著潮濕的重量
完全被困在鉛一般密集的黑線裏
蘊藏著自大海形成而來無盡的孤寂……

 

你對她最後的話深感同意。你同情她,可憐她。然而我相信,軌跡圖永遠沒有完成的一天,她將永遠孤單地等待渺茫的新發現。你希望帶她離開那裏,可是我倆已經回來了最初的書桌前,這時你已經讀完這首新詩了。我打從一開始便飛快的書寫,竭力解開錯誤的綑綁,盡可能擺脫慣性的封閉,就是希望盡快遇上她,可是我痛恨自己沒有辦法,可以幫助她脫離咒詛。後來,你想到拯救她的方法:以鞋帶纏繞交結的方式,甚至是鞋帶纖維的交錯盤旋,打出流星掠過的所有可能軌跡。你相信,也想像得到,每打出一道新的軌跡,就換來她筆下的一劃,她一絲滿足的淺笑,叫她的憔悴和孤苦,可以像海水般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