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梯
五時七分了,我把零亂的辦公桌稍稍收拾一下(反正明天又要亂了),然後給
梳化上被學生搞到「跌到」的白兔公仔做回端正的坐姿,離開辦公室。四周
陰暗,我隱約聽到一點笑聲,球場還有些學生吧。走下樓梯,在二樓的轉角
處遇上陳sir。
「陳sir」我叫他,他應了我一聲,我們擦身而過,這一年來我漸漸習慣面對
他和其他老師,我覺得高興,腳步放輕鬆了,有點像舞著走出校門。
走路回家。夕陽停在屋苑的兩幢大廈之間,我邊走邊看四周像永遠看不厭的
景物,我相信我是屬於這裡的。從學校回家只要走十多分鐘,並不辛苦,比較
叫人吃力的是一條石梯,七十一級的,不過我已經習慣。
在石梯上我遇上一個男孩,如果不是他盯著我看,我一定不識得他了。很久
沒見啦,你認得我嗎?「認得。下班?」是,你呢?要回校嗎?「不是。」近
來好嗎?……他沒再說話,向我揮了揮手就走,我多說聲再見,我們就一上一
下地各走各的。路上我想著關於他的種種,有些還很清晰,有些卻過分模糊了
。
第二天我再次遇上他。放午飯前我接到新發下來的case,今次是一個中六女
生,就住在這個屋苑,上學和放學時常常受到校外一個她不認識的男孩滋擾,
家人知道後打電話到學校來,班主任立即約見女生,嘗試從她的口中得知什麼
,卻什麼也得不到反而女生的情緒更加壞了。我讀完檔案,嘆了口氣,把資料
夾放在辦公桌當眼的位置,就去午飯。
甫走出校門我就看見他,他說在等我,可能昨天在石梯上光線比較昏暗,這
時我才發現他的面容很憔悴,覺得他好瘦卻記不起從前他是否就這樣子。我們
到了附近的茶餐廳吃飯,我以為他有話跟我說,但他一直沒開口。
他叫joe(中文名字我記不起了),是我去年輔導過的學生。據我了解,他的父
母從不理他,但他喜歡戲劇,常常留連劇社故也並不孤獨,所有劇社活動他都
參與,學校每次戲劇演出都有他的份。
他本身成績欠佳,後來校方認為他應該專心預備會考,不准他再參與任何活
動,他因為不聽校方的勸導受過好幾次處分,我跟他約會過幾次,告訴他讀書
的好處、會考對前途的重要,他停止了所有活動,預備考試,我上一次見他是
會考放榜日,他的成績很差,從此就離開學校了,之後就再沒有他的消息。
他的頭髮長了,這是校方不容許的長度。我問他的近況,「還是一樣吧」他
說。還在唸書嗎?「重讀,自修的。」,戲劇呢,還玩嗎?「沒有了。」找我
有什麼事?等了好一會他才說「……沒什麼,我喜歡跟你談天。」對於一個社
工來說,這是教人高興的話,於是我繼續說:還以為你會唸戲劇。「本來打算
考演藝的,但我知道自己考不上。」試過了?「沒試過。」我看過你演戲,你
演得挺好啊。「是嘛……」他低頭說。
之後我們都沉默起來,到飯吃了一半,他才忽然說「我喜歡了一個女孩,」
我一時答不上話,「但她看來討厭我。」我誇張地說:你幹了什麼?「沒什麼
,我只是想跟她聊天,就給她打電話、在她住的地方留連、在街上等她。」你
們不認識的?「認識的。」是舊……我未說完,他又說「你知道那石梯的故事
嗎?」什麼故事?「應該是傳說才對。那石梯有七十二級……」不,七十一!
「平時是七十一,但是如果你走得七十二級的話,就可以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了
,你聽說過嗎?」……是誰說的?「不知道,大概是師兄師姐們留下來的說法
。」我……我沒聽說過。「真的嗎?」他有點失望。
下午,我做好了手頭的工作,在校園裡走走,想著joe的事情。天氣開始熱起
來了,籃球場旁邊的鳳凰樹長出了鮮紅的花蕾,它已經長得很高大了,跟從前
簡直是兩個樣子。上體育課的男生在球場上追逐,女生有的坐在樹下乘涼,有
的躲在陰雨操場裡。
陳sir看見我,從球場走了過來。「要找學生嗎?」不是,我出來看看吧了。
「近來忙嘛?」還好吧。如果是從前在青年中心工作,這時候就忙到頭暈了。
「要籌備暑假活動吧。」義工計劃啦、外展啦、班組活動、協會活動,唉,很
要命。「當IC比較辛苦。你做了四年吧?」三年。「啊,對對,你是九三年
畢業的。」是啊,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對……」球場上的男生叫他,他就跑
過去了,他的背影比樣子年輕,沒變的是還跑得很快,身體很有力。我多看一
會,就回到辦公室。
放學時在石梯上我看見joe,他慢慢地拾級而上,很是專心。我在石梯中段把
他叫住,他被嚇了一跳。數到第幾級了?我問。「……三十九。」我笑了笑,
坐在石梯的欄杆上說:你繼續吧,我等你。他有點難為情,但還是繼續走。
當他走完了,我叫道:幾少級啊?「七十一。」他沮喪地走下來,坐在我旁邊
。這時天色時藍時紅,還挺明亮。我說我知道石梯的故事了。「你問誰的?」
問陳sir。「他知道嗎?」知道啊,而且還很清楚。要聽聽嗎?「在這裡?」就
這裡吧。我說。很多行人在面前走過,但我們都沒理會,我開始跟joe說起石梯
的故事,為了讓故事更動聽,我決定代入故事裡,像極了這是自己的故事。
對於我或大部分人來說,在這之前,
這石梯似乎毫無過去、歷史和意義。
中一時的我,每次走上這石梯,感覺
都很痛苦,特別冬天的時候,每踏一
步,風便吹入裙子,我的腿幾乎每次
也冷得顫抖。為了逃避這種痛苦,我
試過跑上去和走另一段較長的路,不
知從何時開始,我嘗試默數梯級的數
目,並漸漸養成了習慣,這叫我專心
一致,其他的事和感覺都給忘記了。
那是高考的溫習假期,最緊張的日子,朋友們都選擇適合自己的自修室,或
者躲在家裡盡力溫習。如果不是想見他,我不會選擇回校,我家附近的社區中
心,有寬闊的自修室,坐椅也很舒適。朋友們也不回校的,因為討厭穿校服。
我就像平時一樣,除了星期天外,每天走路上學。上了石梯,面前是一條直路
,走一下便回到學校,然而我會轉身向上山的路走去,這雖然要多花五分鐘,
但會經過他住的地方。
那年天氣特別好,高考還未開始的三月中,已經有初夏的氣息了。天空是藍
色的,上課的聲音交織成學校的寧靜,相思林在馬路兩旁一直排開,中間夾有
零落的竹子,這片樹木一到夏天就有蟬鳴。正午,馬路的車子不多,只有巴士
站有節奏地傳來引擎的隆響。
校門好像比平時開闊,陰雨操場、樓梯間和走廊的陰暗,跟球場和花圃的光
明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校工坐在接待櫃台,打量每一個走進學校的人,否則
就懶洋洋地,喝茶、看報或瞌睡。
溫習室是個普通的教室,門永遠開啟,天花板的電風扇轉動不停,窗都開了
,室裡很清涼,不過空氣像凝止的。一位同學或老師會坐在老師桌當值,保持
室內的秩序,十多人靜靜地坐在讀書,像木頭,都是我認識卻不熟悉的。
如果是星期六,操場或會傳來粗魯的談笑聲,加上很重卻又似舞步般輕快的
拍打籃球的聲音,當籃板或籃框響起幾聲撞擊,跑步聲和叫喊就會越來越快密
,如果用心去聽,會發現鞋底跟地面的摩擦就像副旋律一樣在背後襯托,這時
笑聲、呼吸和暴躁的喊叫都夾雜其中。相比之下,溫習室裡翻書的聲音是微弱
又單調的,我們的呼吸聲更是小得可憐,很快我便會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
陰雨操場沒有一個人,麻雀飛來飛去。小吃部落下了鐵閘,體育課用的體操
設施堆滿一角,用銀綠色的帆布蓋上,如起伏的山巒。坐在長木椅上,可以看
清籃球場的一切,還有籃球架背後那一棵,瘦弱得連花蕾也長不出的鳳凰樹。
他在流動的人影中間跑動、穿插、跳躍、叫喊、大笑;汗水滿面、校服零亂
、卻滿有活力。有時錯覺以為他一下子跳上了樹頂,大樹的枝幹就晃動,搖落
幾片樹葉。我和他同級不同班,互不相識,我喜歡看他打球和溫習,甚至走路
時那專注的表情。他每一次射籃,我便感到全世界連自己也停頓下來了,那一
瞬間只有他在移動,很慢很慢的動作。
在很長的一陣笑聲和喘息之後,所有躍動的聲音都忽地停止,他們開始坐下
或散開,籃球滾到一個看不見的角落。他的朋友(忘了名字)過來坐下,跟我談
起什麼,我含糊地應答,而他就伏在水龍頭上喝水,不時向我倆望過來。
上山的路呈半環形,走到一半,便會看見,藏在相思林裡的學校。馬路把這
段斜路和他所住的屋苑分開,我常常盼望看見他過馬路、走在我前面或後面,
這習慣自中五開始就養成了。知道的朋友都說我傻,我不服氣,說這傻得過迷
四大天王、睇《yes》和周星馳的電影嗎。每當相思樹落花,整條路染上了深淺
不一的黃色的時候,我會更有力和自信跟他們爭辯。
石梯兩旁也有相思樹,但更多是竹子
,還有些攀藤之類的植物,盤纏著長
繡的欄杆。我從不會跟父母爭辯,他
們要我唸商科,我就唸了。那不是因
為他們兇,只是我習慣如此。有時我
會幻想自己將來成為一個年輕的學校
社工,不過我還是依照他們的心意,
在大學選科時,首先填寫他們叮囑我
選擇的科目,然後自我安慰地,偷偷
把社工系填寫在毫不起眼的欄目裡。
我總記得,每逢晴朗的下午,零碎的
樹影在梯級上搖盪如海,面前像是開
展了一條明滅不定的隊道,要是風大
一點,聽著竹葉像風鈴鳴動,張開手
掌可能會接到幾片相思葉。石梯不遠
有排水道,藏在樹林裡看不見,但可
聽到微弱的流水聲。關於他的很多事
情,都是他的朋友告訴我的,從跟他
朋友談電話、約會、到後來通書信,
我都或多或少會得知他的一些什麼。
他的朋友知道我數梯級、繞路回校的習慣,也知道這一切背後的原因。於是
我得知更多他的事,包括他的喜好、家庭、過去和將來,在他朋友給我的最後
一封信中,我知道他在港大的機械工程系唸書,並結識了女朋友。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記得:四月過了一半,我沒理會他完成了考試沒有,仍
舊回校打算溫習最後一科。那天白雲滿空,因為沒有一點風而十分悶熱,大概
是天氣的緣故,我有點煩悶和疲累,扶住欄杆慢慢地走,如常數算梯級,陽光
並不猛烈,樹影和石級的灰色幾乎分不開來。
事情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發生,我明明默唸到七十一了,跟前卻仍有一級未
走的石級,那一刻我想自己數錯了,但六年多來都沒錯過,我決定回頭再走,
如是一下一上多走兩回,始終數到七十二級。後來,我把這和之後的事告訴我
的朋友,他們當作笑話聽了,有時還會再提起來笑我傻。
當時我雖然不服氣但人也走得快暈眩了,於是不再理會直走向那上山的斜路
。 因為疲累我走得很慢,低頭就看見相思樹的落花鋪滿一條路,地上閃著明亮
的黃色。走到一半,我已經疲累得要靠著路邊的欄杆來休息了,這時候卻看見
他在馬路對面,而他也看見了我,我想他是認得我的。他走過來問:「你沒事
嗎?」我只懂搖頭。他望向我走來的路「你怎麼會走這段路的?」我仍然搖頭
。「你回校嗎?我也正要回校,一起走吧。」我沒搖頭了。
回到學校,他帶我到陰雨操場的長椅坐下,那正是我常常坐著看他們打球的
位置。就這麼一次,我們唯一的談話,整整一個下午,書本全給忘記了。我們
由他的朋友談起,到玩笑,到自己的過去,到高考再到將來,那時我就知道他
愛唸機械工程了。「你呢?最想唸什麼?」社工……「第二選擇呢?」人力資
源。「跟社工截然不同啊。」我第一志願是經濟。「不是社工嗎?」不是,社
工排第十。「為什麼?」爸媽喜歡我唸商科。「你喜歡嗎?」我沒說話。
他去買汽水。回來時把瓶子塞進我的手裡,說著像預先想好的話:「打過籃
球嗎?」沒有。他走出了陰雨操場,站在陽光之中「打籃球最重要是主動,搶
球、攔截、接應隊友、射球,如果連手也不舉起來,即使球在你手,也永遠無
法得分了。」你應該去做社工啦。「我不適合。修改你的志願吧。」什麼?「
把社工填在第一位。」我搖頭但他看不見,他轉身跑向球場的中心並跳起,從
我的角度去看,他就像撲向那棵鳳凰樹,樹枝被他拉扯而搖動,樹葉搖落,緩
緩……
……落下。我接住一片相思葉,把它交到joe的手中。天色已經好黑了,街燈
把石梯兩端照得通明。
故事說完了。我說。「那女孩真的有修改選科志願嗎?」當然有。我指著自
己說。「什麼?你就是那女孩?」我笑道:跟你開玩笑而已!「我是不是應該
試考演藝?」我用下巴指指腳下的石梯: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你有的是決心
和勇氣,為什麼反而面對自己的事情時卻不敢踏出一步。「我也不知道,但我
會認真地想一想。」一定要好好想想。「呀,你還沒告訴我他們最後有拍拖嗎
?」沒有。「那麼傳說就是假的吧?」這樣的傳說是你才會信呀,傻瓜!
我說著伸手想拍打他的頭,他跳下欄杆避過了「我要走了,遲些再見。」,
我下了欄杆跟他揮手,他一轉身就跑開,很快就消失在街燈的光圈外,我再次
聽到那熟悉的,輕快如跳舞卻又沉重的跑步聲,在樹林和石梯之間迴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