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樂茶

 

一、甜澀

送了女朋友回家後，我一個人走在夜闌人靜的街道上。除了稀少的車子在馬路上劃過的聲音，和樹葉被風吹動的「沙刺，沙刺」聲外，似乎就只有我的心跳聲。風吹得很緊，卻沒吹亂我腳步沉重的節奏，然而我的心思已經亂了，亂得像被風吹得東歪西倒的秋草。和女朋友相識的時間其實很短，了解也並不深，我最記得她愛喝可樂，因為這也正是我喜愛的飲料......不知不覺回到了我居住的屋村。我知道在回家必經的一條小徑上，屹立著一棵老樹，我帶著逃避的心理，走得小心翼翼，盡量靠著小徑的一旁走去，避免正面碰著它。可是，還是見到了老樹旁邊佇立著的那盞街燈，灑著淡黃淒涼的光，光裡似乎是另一個時空。我於是更警惕地，以免走進那燈光裡去。那燈光像月光，冷冷的，卻勾起仍然溫暖的回憶。

　　　　　　　

那是幾天前的一個晚上．與朋友大夥兒玩樂完後，因為是同住一個屋村的緣故，我便與她一起回家去。她和我相識已久。她喜歡喝茶，這個喜好，總令我感到她是一個與別不同的女孩子。我們並肩走著，談著彼此的近況，說著笑。她的腳步如常的輕快，我發覺自己要追著她走。她兩片薄唇似笑非笑，瞪著一雙又圓又明亮的眼睛，笑容還是那麼開朗，與以前沒有兩樣。可能大家各奔前程後，相聚的機會少了，所以我更珍惜這段路程。談著談著，她說現在並沒有談戀愛，我詫異自己竟然偷偷的鬆了口氣。　　　　　　　　　　

　　　　　　　　　　　

小徑被街燈燻得發黃，仿似一條小河，倒映著樹兒搖曳的影子。她問起我的近況，我便把正在談戀愛的事告訴了她，我從不騙她。她聽見了，先是睜大著星星般明亮的眼睛定定的看著我，表現得有點驚訝。驚訝過後，她卻又滿心歡喜起來，連忙向我追問關於我女朋友的事，甚至笑著的恭喜我。我不禁發現自己的心倏然地向下沉。　　　　　　　　　

　　　　　　　　　　　

她問著，我答著，把我與女朋友之間的事都告訴了她。小徑忽然變成了一條玻璃路，被背負著兩個人的我走著上面，玻璃因而壓碎了，刺得我雙腳淌血，疼痛蔓延全身，直刺心坎裡。玻璃路一直伸延到那老樹之下，燈光之中。她愈是問我，我便愈感到難受，臉上就像是被人塗滿了日本芥辣，又辣又麻。我扭曲著臉，神色一定很難看，但是她並沒有察覺。我叫著她，她站住腳步，定睛的看著我。淚水受不住芥辣的刺激，不受控地流了下來。在淡黃色的燈光下，那是溶化了的黃金。

　　　　　　　　　　　　　　　　

我第一次見她不知所措，只懂忙問是否自己說錯了話。我搖了搖頭，視線從她帶點吃驚的臉上，轉移到那老樹又密又亂的樹紋上。她終於關心我起來，問我為甚麼淌淚。我聽著，不禁躊躇起來。雖然我極力的忍耐，可是終究似是喝下了一大杯可樂，滿肚子的氣。最後一句「其實我是喜歡你的」還是脫口而出了。她聽了，沒有什麼反應。「那麼你喜歡她嗎？」她淡淡的問我。我傻傻的點了點頭，我從不騙她。然後她沒再說話了，只是搖著頭。烏黑的短髮彷彿在金黃的世界裡鑽出一個黑洞。我明白了，就像憑茶的香味去辨別茶一樣。我的淚又下了。

 

寒風把我從澄黃色的回憶中拉了出來，老樹的樹紋還是亂得叫人發愁。我拖著緩緩的腳步，繼續走回家去。途中，我想起童年時頑皮的把熱茶和冰可樂混在一起去喝，那種被遺忘了的味道：茶的熱、濃、澀，與可樂的冷、淡、甜混和時，苦得叫人緊皺著臉，抿著嘴。明知道是無法嚥下，卻又吐不出來。

 

二、願望

夜靜得很，天氣異常的冷。我擁著女朋友，坐在黑暗中的一個角落裡。抬頭望去，只見灰濛濛的一片，所有的星兒也躲了起來，天，並沒有下雨……

　

在這掃興的晚上，我坐著有點睡意，然而女朋友的眼睛還是瞪得大大的，全神貫注的看著晚空，像期望著童話故事中，幸福的結局：星兒的失足掉下凡間。

　

我連打了兩個哈欠，眼簾快要合上，就像雲霧蓋著熱鬧非常的夜空一樣。我於是開了可樂的瓶蓋，「咕嚕，咕嚕」的喝了兩大口，冰凍的可樂先是刺激我的口腔，再迅速的下到食道，冷得我精神為之一振。當可樂落到肚裡，一股氣又禁不住的湧了上來，就像催淚彈的煙，總叫我的眼睛不自主地滲出眼水。

　

女朋友接過我手上的可樂，也喝了一口。天上的雲愈積愈厚，我的眼簾便愈下垂。然而女朋友仍是一臉希冀，眼睛睜得比星星更加明亮，就像告訴我童話的結局還是會出現的

　

或許是喝了冰可樂的緣故，只覺天氣又冷了許多。我只感到自女朋友身上傳來的微溫，然而仍是覺得很冷，使我不期然的想喝口熱茶……

　

出發之前，與她通過電話。我問及她可有什麼的願望，好讓我替她許下。於是她把願望一個個的數了出來，說到最後，她竟然是希望我與女朋友可以長久一起。我聽著，苦笑了一下，並告訴她，我一定會替她許願的，我從不騙她。

　

風，吹得很緊，地上的小草搖曳不定，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聲音吵醒了四周的樹兒，樹兒紛紛的舉起枯幼的手，隨著風的節奏，用力的揮動，漸漸的把雲霧推開。女朋友看見了，露出開朗的笑容，像可樂一樣甜美。

　

我想，如果灰白的雲霧是雪的話，那麼這小小的一片深藍夜空，便是雪地裡倒映著星月的冰湖。要是我倆也能倒映在其中，那必定會更完美。我看著天空發呆，只覺在這片深藍中可以看穿宇宙。

　

「會出現流星嗎？」女朋友輕聲說道。我把視線移到她的臉上，她那充滿憧憬的雙眼裡閃著亮光，長髮在風中飛舞，散發著陣陣的清香。忽然，她握緊了我的手，我感到愕然，只見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夜空。我於是往天上望，冰湖上竟然出現一線一線的白光，即現即逝，像是蹓冰選手在冰湖上滑動，蹓冰鞋在冰面上劃下一度度的痕跡，最後又被雪所覆蓋，消失……

　　

「許願呢！」女朋友忙道。說著，她已閉起了眼睛。我於是也合上眼睛，在心裡說出我的願望。

 

天氣仍然很冷。我和女朋友相偎而坐，一同看著天上的流星──在宇宙裡孤獨的旅行者。我不知道女朋友的願望是什麼，而我，卻許了她的願望。

 

三、掙扎

晚上九時的餐廳裡，只有稀少的食客。燈光是暗暗淡淡的黃色，我跟女朋友坐在窗邊的座位，只見街外的行人來來往往，不時向我倆看上一看。餐桌上放了一杯可樂和一杯茶；我一直凝視著茶面上霓虹燈的倒映，紅紅綠綠的，就像是一個思緒凌亂的人，眼中所看到的朦朧景象；而女朋友，則在一邊啜口可樂，一邊把書翻看。

 

女朋友對於我叫來了一杯熱紅茶而並非可樂，感到有點意外，然而沒有開口說些什麼，而我，也從沒有告訴她我喜歡喝茶。因為要預備考試，即使這次是我倆之間一個月來第一次的約會，她還是一直的在翻看她的書，似乎無視我的存在……我幾次想跟她聊，還是支吾了兩聲，便放棄了。

 

凝望著杯子裡鏡子一般的茶水，心，開始飄遠。她的短髮、大大的眼睛和開朗的笑容，都慢慢在腦海裡呈現。就似把杯子移動，茶水中的景象跟著盪漾起來，變得散亂、不清晰，然後當茶水又歸於平靜，景象再次成形。隔著茶面冒上來的縷縷白煙，只覺自己跟女朋友的距離，很遠，很遠……

 

「不如我們分手吧」

 

這句話，已經爬到喉嚨，又被壓了下去。我想喝多口茶，去把這句可怕的話溶化，然而，茶只有叫我的喉嚨更加的熱騰，愈想把話吐出來。我深深的歎了口氣，女朋友瞄了我一眼，又去看她的書去。

 

我也同樣的瞄了她一眼，然後把視線移到窗外的街道去。街燈的光柔柔的灑滿街道，似是西多士上的糖漿，甜蜜蜜的，加上一對情侶剛出現在窗子裡，我心想，要是街燈可以射進這昏暗的餐廳就好。只見那對情侶手牽著手，邊說邊笑的，彷彿電影裡的緩慢鏡頭般，慢慢的由窗的那一端，走到這一端，然後消失眼前。

 

牽著女朋友的手時的質感，漸漸在我的腦子裡實在起來……還有她身體的微溫、長髮傳來的清香和可樂一般甜美的笑容……看著正在溫習的她，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矛盾……

 

「你有話想說嗎？」女朋友望定了我。「我……」我把視線移開，看看茶，又看看可樂。「我想說……」我握緊了茶杯。「你的茶涼了。」女朋友微笑的說著，把她的可樂推到我面前。我於是捉起她握著杯子的手，喝了口可樂。

 

可樂跟茶的餘味一接觸，生出苦澀的味道，教我不禁眉頭緊皺。然後，頓覺口裡劇烈翻滾，冷熱、濃淡、甜澀，相融、相抵。先是茶的苦澀刺激神經，叫我掌心冒汗，微熱流遍全身，臉兒轉燙。就在那句「不如我們分手吧」溜到嘴邊的時候，可樂的冰冷竄出，使我隨即打個寒顫，整個人也冷靜下來，才感到，那一絲一絲，屬於可樂的淡淡甘甜。

 

「我想說……回家吧！你也累了。」

 

走出了餐廳，我牽著女朋友的手，送她回家。我牽得很緊，很緊，不想放開。

 

四、天霽

冷冷的雨，下了好幾天。我心情有點壞，本來想躲在家裡，但因為某個朋友的生日，只好勉強的出來嘻哈一番。如往常一樣，因為兩人是住在同一個屋村的緣故，曲終人散後，我便與她一起走回家去。

 

小小的半蔭雨傘，阻不了愈下愈猛的雨的侵襲，兩個人都濕透了半邊身。一隻一隻青蛙從天落下，「哇啦、哇啦」。石屎的街道，化作雨森中的沼澤，教躲在雨傘下，互相依偎的我倆寸步難行。忽然想起了，在記憶之中，好像沒有跟女朋友經歷過雨天。我相信，從沒有在雨中漫步，是一對情侶最大的遺憾。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身邊的她，她卻笑說若是漫步在這樣的大雨之下，沒有浪漫，只有狼狽。

 

我笑了一笑，抬頭見前面不遠有家台灣茶店，便建議先進去躲躲雨。她點頭同意了，我便大喊：「衝！」於是二人飛奔跑去，激起沼澤地的地雷陣，就像是在槍林彈雨中逃命的小兵，又急又亂的向著防空洞衝去。進店了！逃過雨水的襲擊，我倆想起剛才的傻勁，便哈哈的笑了起來。我抖一抖手上濕透的雨傘，水珠在傘身畫上一道道交錯的水痕，是一張哭個不停的臉。

 

坐到了店中的一角，她喜歡喝茶，便毫不考慮地點了一杯蘋果綠茶。這種茶店是沒有可樂可以點的，害得我拿著一頁飲品清單，想來想去的不知喝杯什麼。如果女朋友在身邊的話，恐怕也會遇上同樣的煩惱。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正在抹弄頭髮的她，她便責備我優柔寡斷，說，隨便點杯什麼都好吧。於是我真的點了杯「隨便」，逗得她笑了起來。可以點「隨便」是這種台灣茶店的特色，弄茶的會為你泡製一杯清單上的飲料，但究竟會來杯什麼呢？珍珠奶茶？蜜桃紅茶？鴛鴦蝴蝶？顧客是不會知道的。因為猜不透，便特別教人期待、幻想，產生一種隨緣而來的感覺。

 

飲品還沒有送來，她瞪了一瞪大眼睛，便問我：「你不開心嗎？」我聽了，呆了一呆，不知答些什麼。她又說：「今晚的你總是笑得很勉強。」是嗎？這幾乎連我自己也察覺不到。「不是嗎？」她有點失望。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是笑她實在太懂得我。我跟女朋友分手了。

 

「真的？是什麼時候的事？」她有點吃驚。那時的事？只是幾天前的事罷了。「……我還記得那天你跟我說：『我談戀愛了。』」這個我也記得，就在那街燈的燈光之中……活像是昨天的事一樣。我的思索回到了那淒涼的淡黃中，似乎從一開始，結局便注定是黯然、悲傷。「為什麼要分開？」她忽然嚴肅的問我。要怎樣說呢？我倆的喜好和性格都合不來……只有可樂……而且時間上大家也遷就不了。她要全心全意的應付考試，我同樣有我的事要忙，已經沒有空餘的時間見面了。

 

「你們應該要付出時間去見面啊！」她說道。你以為我沒有試過嗎？……只是，出來了又怎樣？她……也只會翻看她的書。西餐廳裡的情景浮現了，一對在窗外走過的小情人，手牽著手，跟隔著一張餐桌的我和女朋友比較起來，你說我是在談戀愛嗎？「像是在受罪？」她問道。我搖頭。「還有別的原因嗎？」我想了一想，然後定定的看著她，不知如何回答。她立即把視線移開了，然後說：「算了。就當是你們有緣無份吧，兩人都沒有錯。」

 

有緣無份……也許是吧。「真的對不起，找你來訴苦。」我擠出笑容道。「沒關係，我們是好朋友啊！」她微笑著。好朋友……我深深的點頭。

 

飲品送來了，先是一杯蘋果綠茶。碧綠的湖底沈積著幾顆鑽石，傳來一陣香醇清淡。然後來了一杯玉白色的飲料，清中帶濁，浮著粒粒白色玉石。輕呷一口，隨即滿口濃濃的甘甜。甜酸交雜、甚至衍生出來的苦澀我都嘗得多了，還以為自己枯了的味蕾，已經長不出真正甜的花兒。問一問，才知道，隨緣而來的，原來是一杯荔枝玉露。

 

店門外，夜和街，都被洗滌淨了。看見，沼澤睡成了恬靜的湖泊，遂發現，豁然的天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