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之蕩失

 

「我們一起去看星吧。」

 

窗外給街燈照得像黃金般的馬路,連一輛車也沒有,遠方是個深黑的山影,隱約閃動著別墅的燈光,天空灰藍色,我發現自己連星的樣子也差不多忘記了。

 

阿慧提議去看星之後,又耗了一個星期,我們一直在等候晴朗的天氣。那個星期二,在公司埋頭於文件時,一道陽光破窗而入,文件白得發亮。晚上我立即跟阿慧說:

 

「明天,我們去看星吧。」
「好啊,失業的日子快悶死我。」
「我也很想念星空。」
「但你請假了嗎?」
「啊,還沒有!」
「那你不是在說廢話嗎?」
「太早去也看不見甚麼,等我下班後去好了,然後第二天就請病假。」
「果然計畫周詳啊。」
「當然啦。」
「我沒去過看星,要帶些甚麼?」
「眼睛。」
「不,小王子說用心看見的,才最美麗。」
「好,那你不要帶眼睛了。」
「好,眼睛不帶,還要帶甚麼?」
「一個期待的心情吧!」
「好。」
「還有……」
「甚麼呢?」
「你男朋友。」
「不用理他。」
「真的嗎?我怕他會殺上公司將我凌遲再凌遲啊。」
「我不會讓他知道的。」
「這好像我們去偷情啊。」
「偷你個頭!我心裡面只有星星。」

 

趕到市中心跟阿慧見面,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樽領風褸,兩手空空。

 

「你甚麼也沒有帶嗎?」
「帶了眼睛。」
「這個我知道。」我望著她的雙眼說,「但電筒呀、背包呀之類呢?」
「你沒告訴我要帶啊!」
「小時候去過旅行嗎?」我沒好氣地說,「聰明的小朋友也會懂吧……」
「你最聰明了,背包像龜殼一樣大哩。」
「我同事還以為我要『著草』啊。」我吃吃笑道。

 

吃過飯,再買了些乾糧,我們就乘車到郊區去,望出窗外,穿過濃密的枝葉,已經看見不少星了,天氣好得叫人感動,我好不容易才將阿慧的頭從車窗外拉回來,大聲說:「將頭伸出車外是很危險的!」
「好興奮呀,我從來都沒試過認真地去看星。」
「一會兒你看見像水晶燈一樣的星空,會更興奮。」
「嗯。我們的目的地在哪裡?」
我打開地圖,指給她看:「這裡。海邊,有士多和村屋啊,很安全。」
「很好啊。你知道嗎?我跟爸媽說,去卡拉OK唱通宵。」
「我甚麼也沒說,就離家出走了。」

 

阿慧掠掠頭髮,又將視線留在窗外了,我望著她白皙的後頸,在巴士車廂微弱的燈光下,汗毛顯得非常纖幼。我跟她相識近兩年吧,其實也不是很熟絡,只是同校不同系的大學同學,跟大伙朋友聚會時見過幾次面而已,之後就在網上聯繫。

 

一個月前,她忽然喊失業,本來當記者的她,遇著副刊減少篇幅,飯碗不保。起初她還故作瀟灑的,反過來嚷著要請我吃飯,當是慶祝一番。但最近這星期,她就開始喊悶了,我叫她找男朋友去煩,她說他太忙,我還不是一樣?結果吃飯、電影、打球、喝酒我都一一推掉了,一天,她卻忽然提議去看星。

 

「我們一起去看星吧。」她在電話裡語氣認真地說。
「你是不是患豬鏈球菌病壞了?」

「這裡下車。」我推她。
「這麼快就到了?」
「還有路要走呢。」

 

我們走在公路旁,路燈的光害很強,天空的星不多,她有點失望,我催著她走。拿著地圖,在晃動的燈光下,我發現自己不大認得這個多年沒來的地方,地圖是平面的,路是立體的,應走這邊,還是那邊?我一時間也沒有頭緒。

 

「怎麼走啊?」
「嗯……」我將地圖翻轉再翻轉,「應該是這邊吧。」
「應該?」她大叫起來,叫聲在公路上顯得空洞,卻又響亮。
「先走了再說。」
「我不想迷路啊。」

 

我們走上了山路,兩旁是茂密的樹林,在黑暗裡顯得陰森;離開公路愈遠,星就愈多,夜空閃亮,不用亮起手電筒。她走在我前面,我手拿著鐵棒一般的大電筒,邊走邊留意四周的動靜。

 

「是啊,你男朋友是幹甚麼的?」
「警察。」
「啊,他會槍斃我嗎?」
「他不知道我在這裡。」
「這最好啦。我沒見過他呢,他是怎個樣子?」
「一個男人。」
「說了等如白說,高矮肥瘦呀?」
「算是矮吧……」
「他……他叫甚麼名字?常常他他他的稱呼他不太好呢。」
「阿光。」
「下次叫他一起來吧。」
「你想食子彈嗎?……喂,到了沒有?」
「嗯……」我望望四周,「老實說,我不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
「甚麼?迷路了?」她尖叫起來。
「不要尖叫,」我打開地圖,亮起電筒來看,「這裡是……」
「有人告訴過你嗎?你真是太沒有安全感了。」
我苦笑一下道:「走這邊吧。」
「是不是真的?」
「錯不了。」

 

她繼續走在前面,我在後面哼著歌,忽地遠處傳來一聲悶哼,我倆頃刻靜了,好像連呼吸也止住。悶哼轉為一下猛烈的吼叫,是狗吠!我還未搞清聲音傳來的方向,第二聲吼叫就來了,距離比之前近了很多。

 

阿慧倏地躲到我背後,她一閃開,我竟看見,面前黑暗的路上,有雙閃亮的眼睛。

 

「走……走吧……」阿慧在我耳邊說。
「冷靜啊……」話是這樣說,但如何冷靜呢?那頭狗不停吠叫,像打雷似的貫徹山林。

 

我握緊手上的大電筒,卻不敢亮起,只盯著那頭狗鬼火一般的眼睛,還有隱藏在黑暗裡的身軀,不禁心寒;阿慧拉著我的衣袖,她幾乎要拔腿逃跑了,我於是跟她輕輕地說:

 

「轉身,慢慢……慢慢離開。」
「慢慢?」
「你一跑,牠就撲……」

 

那頭狗再吠叫起來,我心頭一震,望過去,牠走近前來;阿慧拉著我轉身就走,我背著她,倒後走,眼睛不敢離開那黑暗的幽靈。我甚麼也聽不見,只聽到那像四方八面響起的吼叫,阿慧捉得我好緊,愈走愈快;我只見那頭狗愈來愈小,逐漸消失在漆黑裡去。

 

不知跑到哪去了,只知在樹林中轉圈……

 

「沒事了。」走得夠遠了,我拉住阿慧道。
她停下,沒轉身過來。
我拉了她的手一下:「你沒事嗎?」

 

我走到她面前,她哭了,眼鏡片下閃爍著因恐懼落下的淚光,這刻我才聽到她嗚咽的聲音。將手放在她的肩頭,她就倒在我的懷裡,那種重量,是我從來沒感受過的;我扶她坐下,就在那些郊野的石階上,四周好靜,她在我的懷裡顫抖,牙關有聲。

 

「沒事了。」我再說一遍。
「我……沒試過這般害怕……」她放開我,用手拭淚。
「我也沒試過。對不起。」這一切都因我做成,我於是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
「你也太過分了,竟然要我走那條路。」
「我想不到呢。」我再次翻開地圖,亮起電筒,無論如何,我已經認不出自己身在何方了,抬頭是樹葉穿插的星空,眼前只有阿慧憂心忡忡的樣子。
「迷路了嗎?」
「起身走吧。」
「怎麼走?」
「往上走,」我指著上山的石階說,「到高處就能看清楚位置了。」

 

到達一個山丘的平地上,風很大,有些霧氣在腳跟流走。左右是兩個更高的山,前方好像是海,我隱約看見有村屋的燈光。

 

「那裡是我們要到的地方。」我指著山下說。
阿慧沒回答。
「喂!我說……」

 

阿慧入神地仰望天空,剛才的淚已經過去了,臉上掛著很淺的微笑,我也抬頭去看,竟見一顆流星掠過,不禁嘩了一聲。

 

「嘩!」她的叫聲更大,傳到很遠,又傳回來。
「你想將狼狗都引來嗎?不要亂叫啊。」
「我第一次親眼看見流星!」阿慧終於看過來,雙眼像染了一層星光。
「多看幾次就發現沒甚麼大不了。」
「你一點都不浪漫。」
「我是這樣的了,」我沒理會她,「快走吧。」
「還要走嗎?我很累了。」
「這不是目的地啊。」
「但這裡看到很美的星空。」她說著,就坐在地上。
「喂,起來啊。」

 

她沒理會我,就這樣抬頭望天,我真想踢她一腳,但走得太累了,也只好坐下來,地面很冷,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不冷嗎?」我問。
她搖搖頭,一直睜著眼睛。

 

我打開背包,掏出一張藍色的膠蓆子,鋪在長滿野草的地上。阿慧一直沒望過我,我也就不理會她,躺在蓆子上,晚空沒有一片雲,星空在眼前的山影處停住,那裡有一顆極明亮的星。

 

「那是甚麼星?」阿慧指著那最大最亮的星問。
「我想是木星吧。木星是我們能看到最亮的星,當然不計太陽啦。」
「你會看星嗎?」她也躺下來,然後問。
「不會。」
「為甚麼你不先去學一下才帶我來?」她有點不滿地說。
「怎麼你不去學?我不是阿光,沒這個義務。」
阿慧沒答我,只望著滿天繁星。
「生氣嗎?」

 

她還是一言不發,於是我也不說話;其實對著這麼廣闊的星空,沉默是必然。星光吸引了我們的視線,令我倆連呼吸都慢下來了。

 

「剛才,被狗攔路的時候,」隔了不知多久,阿慧說,「我想起了阿光。」
「嗯。」我隨便應了一聲,在那危急關頭,想起男朋友有甚麼出奇?
「我覺得冷。」

 

這我才感到,真的太冷了,於是從背包取出一件外套,披到阿慧身上,然後拉起了自己的外衣。早上還是挺熱的,現在卻因著山上的空曠和海風而冷起來了,阿慧的肩膀貼著我,我感到微弱的顫動。

「我很怕狗。」阿慧忽然說。
「你以為我不怕嗎?」我真想這樣答,但沒開口。
「如果當時牠撲過來,我們一定死了。」
「不會吧,我會擋住牠給你時間逃走。」
「阿光大概會拔槍打死牠呢。」
「真殘忍……」我咕嚕地說。
「為甚麼我會想起他?」阿慧摸著手上的匙扣道。
「他是你男朋友嘛,而且威猛過人。」
「他已經不是我男朋友了。」

 

我整個人僵住,望向她,和她手上即使在黑夜裡,仍然隱隱發光的水晶匙扣。我不知道應該說些甚麼,這時候應該甚麼也不要說,等待她開口。

 

「流星呀!」阿慧叫道。

 

我立即朝阿慧指著的方向看去,流星已逝,回頭看她,她正合十許願,口中唸唸有詞。

 

「你……許願減肥成功嗎?」自從她談起阿光之後,氣氛就好像有點不同了,我希望可以輕鬆起來。
「不!」她瞪了我一眼,「我不過希望,可以心如止水。」
「甚麼意思?」
「不要想起任何人。」
「其實,你和阿光甚麼事了?當然,你可以不告訴我。」
「你有沒有不能忘記的人?」
「嗯……」我仔細地想了一下,「有吧。」
「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嗎?」
「不是。」

 

她這麼一問,令我想起了你,我是否不能忘記你?我將雙手探進口袋,覺得冷極了,連星也在顫動,我和阿慧不知不覺間緊靠著對方,我的左肩膀感受到她右肩膊傳來的暖和。

 

「阿光有個不能忘記的舊女朋友……」
「他為了和她一起,跟你分手?」
「他沒提出分手,但這樣不是更叫人討厭嗎?」阿慧縮了縮身子,卻更緊貼著我,我於是將自己顫抖的身體靠過去,我們對望,非常接近。她繼續說:「那女孩最近失戀了,他竟然跑去照顧她,連我也不顧了,我才是他的女朋友啊……」
「男人總是有種責任感,要照顧他曾經愛過的女人。」
「真的是這樣嗎?」
「有良心的男人都是這樣。」
「你在幫他說話,為甚麼?」
「可能我們都是男人吧。」
「你們男人都是狼狽為奸的嗎?」
「他照顧舊女友,不代表不愛你了。」
「但他心裡怎可以有兩個人?」
「你沒試過心裡有兩個人嗎?」
「沒有,」她整個人震了起來,我連忙伸手抱住她,「我認識他的時候,就知道他仍然跟舊女友聯絡……那時候他抱著我,跟我說他們之間已經沒有甚麼,他…….他已經忘掉她了,心裡面只有我一人……他是這樣告訴我的……」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她卻將額頭貼著我的額頭,哭泣起來。因為貼得近,加上漆黑,我幾乎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到眼鏡反射的微弱月光,和她那微張微合的唇。忽然間,我竟有種吻下去的衝動,我向她湊過去,愈貼愈近,我知道自己並不喜歡她,只是這一刻,她竟對我有種莫名的吸引力,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那一秒間,我反覆問自己:喜歡阿慧嗎?我知道要是吻下去的話,就會非常後悔了。

 

阿慧盯著我,一動不動,她的臉隨我湊近而漸見朦朧,我已經深深感受到她呼出來的氣息,這距離,令我連她那片唇的觸感都好像感受到了。

 

「你有沒有不能忘記的人?」阿慧剛才的一句話在心裡響起。
兩片非常貼近的唇沒有交疊,我然後放開她,平躺在蓆上,有點緊張地仰望星空。
「你喜歡過我嗎?」
「沒有。」我驚訝自己可以答得這麼爽快,我就是徹徹底底沒喜歡過她吧。
「嗯。」
「對不起……你會生我的氣嗎?」
「不,生阿光的氣已令我完全失去力氣了。」
「……」我為著自己的衝動而慚愧,說不出話來。
「可能是我太愛他了,也就非常恨他,」阿慧忽然談起阿光,像是給我解圍,「他可以為了她而拒接我的電話。她哭了,他就連跟我的約會也忘記;你說,這是一個怎樣的男朋友?男人會照顧以前的女人,但是這樣子嗎?是不是太過分了?」
「……」我望著天空,像星星一樣沉靜。
「於是我在他的生活裡消失了。我拒接他的電話,在互聯網上避開他,不去他經常出現的地方……拍拖兩年,我們已經有很多重疊點了,我努力去習慣;他找到我,我卻用最冷漠的語氣回應他,我不是要報復,只是他將我的心都傷透了,我不知如何去面對這個人。」
「你就是無法原諒他?」
「沒辦法,你叫我怎麼可以跟他繼續下去?」
「我不是問你會否再跟他一起,我是問你無法原諒他嗎?」
「我不知道。」她別過臉去。
「我想那已經不是愛不愛、拍拖不拍拖的問題了。跟一個人的關係這麼惡劣,是生命中的一個污點,就是日後想起來,也會後悔和遺憾。就像錯手殺了一個人,即使那人含笑九泉,自己也是無法釋懷。」
「即使是這樣,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甚麼。」
「我教你,」我側躺著,朝著她說,「拿手提電話出來。」
「幹什麼?」
「快啦,我冷死了……」我抱著自己,顫抖地說。
「我也冷啊。」阿慧乖乖地掏出手機,按亮彩色螢幕一看,已經是晚上一時多了。
「打電話給他,罵他一頓!」我叫道,響遍整個山間。
「我不要聽到他的聲音。」

 

天空變得更寧靜了,流星閃過,我們只默默地許願。我想願望是否成真並不重要,重要是許願的過程,總帶給人希望,叫人平靜。阿慧顫抖的身體更貼近我,我感到一邊身體寒冷,另一邊卻暖和,很奇怪的感覺。

 

「如果你是阿光就好了。」阿慧輕輕地說。
「……」我不敢回答,她在試探我嗎?

 

但剛才已經證明,我心裡的不是她,我連吻她的衝動都沒有了,對流星許願的內容更與她無關。雖然這樣,但我不能移開身子,一來是冷,二來這樣做無論如何都會傷害她。我又想起你了,或者一直沒停止過。

 

「剛才你問我有沒有不能忘記的人……」
「你說:『有吧』。」
「我忽然強烈地想起她。」
「她是誰?」
「她是我的客戶,我在一次公司會議時認識她。」
「啊!辦公室戀愛!」
「我們不是在同一間公司上班啊。」我沒好氣地說。
「你常常也可以見到她?」
「以前是,但最近這計畫結束了,只餘下檢討部分。」
「即是意味你的時間愈來愈少。」
「可以這樣說。」
「她是個怎樣的女人?」
「這不是重點呀。」
「但我想知道。」
「短頭髮……沒戴眼鏡……跟你差不多高吧……不大喜歡笑……」
「好像沒半點特別。」
「你的阿光很特別嗎?」
「特別在他可以一槍打爆你個頭。」

 

我又一時無話,感覺跟阿慧這個組合古怪極了,我們「睡」在一起,這麼接近,幾乎就吻起來了,但我倆的心卻距離很遠,就像這顆星跟那顆星吧,看來像停在旁邊,但卻不知相距多少光年。我和阿慧都想著遠方的一個人,不知道你和阿光有沒有想起我們。

 

「你想她有沒有想起你?」良久,阿慧問的,竟是我心裡的問題。
「這個時候,我寧願她睡去了。」
「嗯。」她提出了話題,卻又不接下去。
「其實,」我想了一會問,「你是在問阿光有沒有想起你吧?」
「才不要他想起我。喂,你跟她……她叫甚麼名字?這麼她她她稱呼她不是太好吧。」又拉開話題了,真是沒她辦法。
「嗯……阿安吧。」
「你是不是用阿光這名字改一下讀音來玩弄我的?」
「別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無聊。」
「好了,你跟她發展到甚麼地步?」
「已經單獨約會過好幾次了。」
「好事近嘛。」
「不,我們的距離好像還很遠,」我呼了縷白煙繼續說,「我坦率地跟她相處,她卻像隱瞞著很多東西似的。例如我們談起了從前的戀愛吧,對於過去,我說得很詳細,但她卻用兩三句就帶過了,好像以前的事從沒發生過。」
「可能她不願再提起而已,不一定是瞞你啊,」阿慧想了想,命中要害的道,「你在她心目中有這麼重要嗎?她要瞞你?是你自作多情吧。」
「……」這個阿慧真是……阿光怎麼忍受她?
「你跟她相識多久?」
「……四個月吧。」
「單獨約會多少次了?」
「五次。」
「第一次約會是甚麼時候?」
「兩個月前。」
「唉!」她的嘆息,在陰森的山頭聽來,像鬼叫,我不禁毛管直豎,「你們認識的時間這麼短,你究竟期望她跟你說甚麼?一個女人保護自己有甚麼出奇?難道你想她告訴你,她也有個不能忘記的人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還是不要告訴我好了。」
「是嘛,愛情又不是驗身,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吧?」
「其實我最近也一直想,事情是不是如你說的那樣,」我深呼吸了一下,暖氣在鼻尖流走,「於是,我已沒有勇氣再找她了……我嘗試放下她,不去想她,怕愈走得近,愈發現不是我想像的那一回事,那就像在一個好夢裡醒來,非常可怕。」
「夢還是要醒的。既然你們已經單獨約會了,就甚麼也不用擔心,工作計畫完了又怎樣?不礙事的,你多花一點時間,她自然會告訴你更多的事。」
「但她可能不過是玩弄我吧?」
「你將話倒轉來說了,這才是她最害怕的事。」

 

忽然,天上的星朦朧起來,我以為是自己眼花,但原來四周都籠罩在白霧裡了,一開始霧很薄,像煙,一絲一縷地飄來,然後,霧變得愈來愈厚。我和阿慧四處張望,不知所措,轉眼間已經捲入完全的白色當中,不要說星空,我幾乎連阿慧的樣子也看不清。

 

「好像仙境啊。」阿慧驚嘆道。
「是個會冷死人的仙境。」我坐起身,抱著自己。
「好像棉花,你說對嗎?」她說著,伸手去抓去撥,就像撩撥流水一樣,看得我出神。
「如果你是阿安就好了。」我衝口而出。
「你不是喜歡我,不過是想這刻她在你身邊而已。」我看不清阿慧的表情,只聽到她的聲音。
「就像剛才你希望我是阿光吧,你掛念他。」
「或者是,我也不知道。」
「我想起了她的白毛衣,」我也伸手出去,在白霧裡,除了冷,甚麼都把握不住,「就是這種白了,好像會流動的,雖然迷濛,卻又叫人感到安心。」
「怎樣安心?」
「……」我想了一會,「雖然有點距離,也有點迷惑,但她在身邊時,就感到安心了。」
「當然了,她不在時,可能在別的男人身邊。」
「這……」我語塞,「信不信我會捏死你!」
「你連我的頸在哪裡都看不見啦。」

 

霧氣在一小時後散去,星空復現,我睜開疲憊的雙眼,看見阿慧還很精神似的,瞪著眼睛在看星,我也抬起頭,經過白霧的洗擦後,滿天的星都好像更明亮了,木星已經移到了山後,看不見。

 

「你在想甚麼?」
「我在想,有甚麼比光更快。」
「他跑得很快的嗎?」
「誰?」
「阿光啊。」
「不!」阿慧閉上眼睛,「他是剛強的剛。我在想呀,有甚麼比光速還快。」
「大概沒有吧,一秒鐘環繞地球七周半啊。」
「其實光也不是太快,這些星星的光,要上十億光年才來到我們面前,這真是太慢了。」
「是距離太遠。」
「或者宇宙間最快的東西,是思念。」
「為甚麼是思念?」
「其實我們的生活早已經由光連繫起來了,例如寄出一封電郵給你想念的人,從光纖傳送過去,一秒鐘就收到了,但在未寄出之先,我們的思念不是已經從心裡發出嗎?如果對方肯接收的話,應該早就感受到了……很幼稚吧?」
「只怕對方收不到。」
「那是對方的問題,但思念已經送到他那裡了……」她張開眼睛,「像這星空,即使有多明亮,你硬著心腸閉上眼睛,當然甚麼也看不見。」
「是啊,但思念不是用眼睛看的。」
「用心囉,像小王子說的。」她笑了笑道,「細心的話,從最小的事上都可以看出來。」
「例如你的匙扣嗎?」

 

說話的時候,她一直把玩著手上的匙扣,我捉起她的手,像握著一把冰,她將手一縮,然後就連同匙扣,一同插進外套的袋子裡。

 

「你在想阿剛吧?」
「我也覺得很奇妙,但的確是這樣。這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禮物,那時我們還未拍拖……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天一亮,就去找他,罵他一頓。」
「不!」她立即糾正自己的話,「可以罵他,但不想找他。」
「那麼,用SMS罵他,你說過不想聽到他的聲音,那麼用SMS一洩心頭之憤吧。」
阿慧聽罷,真的掏出手機,我湊過去看她打些甚麼,竟然是:
「你個死人頭,
只係掛住舊女朋友,
我而家非常非常嬲,
明天就來搶你的槍,
打爆你個頭。」

 

看著她將這段話傳出去,我不禁呆了,這個阿慧,寫短訊像寫詩。雖然哭過,也說出了對他的不滿和憤恨,但其實心裡不但沒有生他的氣,反而非常掛念他。

 

「怎麼還未天亮?」阿慧說。
「我們在這裡一整夜,不知道外面世界發生了甚麼事情?」
「不會世界末日了吧?」
「可能全世界只餘下你和我了。」
「這樣我寧願死掉。」
「天亮了!」我見背後的山透出一點光,其實,更像UFO。
「我要去找阿剛。」她呼口白煙說。
「你不是不要見到他嗎?」
「我要打爆他的頭啊。」她笑道。

 

那團光好像上升得特別慢,也不知過了多久,四周的星逐漸黯淡。結果,那升上來的不是太陽,竟然是月亮,我們在寒冷中幾近絕望了。

 

「如果再沒有天明……那怎麼辦?」阿慧說。
「我們還是要下山的。」
「你也打電話給阿安吧。」
「這時候她應該還沒醒來,不是太不體貼了嗎?」
「用SMS,告訴她你很想念她。」
「……不,」我站起來,才察覺天空在不知不覺間由黑色變為極深的藍,「下山去吧。」
「現在?」
「現在下山去,回家洗澡,還趕得及找她吃午飯啊。」
「然後就告訴她你有多想她啊。」
我笑了笑:「起身,先做點熱身操。」

 

我選擇不用SMS,是因為對你的想念已到了非常強烈的程度吧,那不是一個短訊可以承載的了。這是一種像光的思念,之前因為迷惑而顯得彎曲迴避的想法,已經給扭成直線,直指我嚮往的方向,就算給甚麼遮擋,也會投下一個深深的影子,那大概是個無底的黑洞了。

 

天氣依然寒冷,因為霧氣,我們渾身披著露水,像晨運的人轉腰、慢跑、舒展筋骨。月亮在頭頂劃過,星星都退去了,天空的深沉像化開的水彩色愈來愈薄,也愈來愈淡,水平線終於清晰可見了,有一線光在那裡亮起。

 

從沿路下山,阿慧走在我後面,起初我們走在藍色的世界裡,一切都像披了一層影似的,漸漸地四周明亮起來,原來我們昨晚走過的路,長滿了紫紫黃黃的野花。

 

「阿剛啊!」阿慧在背後叫。
「好肉麻呀!」我回頭笑她。
「哼!你不是要找人吃飯嗎?你不怕人家玩弄你?」
「你將話倒轉來說了,這才是她最害怕的事呢。」我踢起了一粒石子,續道,「有哪一段愛情沒有猜疑、迷惑和痛苦呢?我們還未開始,更不知道會不會開始,但也有這些體會,你和阿剛已經走在一起,不是一樣嗎?有甚麼好怕的?」
「你的還你的,關我甚麼事?一槍打爆你個頭!」她說著,還開玩笑地「膨」了一聲。

 

太陽在背後升上來,影子走在我前方。這時候不單阿慧想著阿剛,連我也強烈地想起了你,你已經睡醒了嗎?我開始相信,思念比光來去得更快,你感受到我嗎?這刻,我飛快地跑,像全身注滿了力量,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原來這般雀躍,汗和露水在風中散開,黑暗退去,眼前的一切逐漸鮮明起來,天空展開,樹出現了,鳥聲響起,石階在腳前呈現,世界這天才誕生,光明在催逼著我,我要比陽光更快,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