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冰綠茶
1.融化的冰
病了吃藥,剛燒滾的水不能入口,放入小塊冰粒,便聽到一下崩裂的聲音。方形的冰粒慢慢變圓,逐漸細小,十秒間,便在開水中消失得無形無聲。
在物理學上,這稱為「無序吞噬有序」,本來分子緊密,有著堅穩結構的冰塊,被分子鬆散,流動不定的水替代了,最後只餘下平平無奇的水滴。在宇宙中,無序總是不斷在增加,而且永遠比有序的事物要來得多。一塊冰粒溶化是微不足道的事,生命──由原子組成分子,再組成細胞,然後是我們的身體,這才是最精密的有序事物吧,直到我們遇到意外或年老,身體的平衡失去了,不能再連繫每個單位,於是我們都死亡、消散。
我們有序的生命同樣由無序而來,那就是太陽產生陽光的過程,太陽中無狀的氣體、無止盡的原子爆裂和變異,帶來光和能量,我們藉此而生。所以一開始是混沌,然後事物慢慢組建起來,最後又回到崩散的狀態去。
所以一開始是混沌。就像我第一次認識Chris吧,其實也算不上是認識,當時我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話劇排練接近尾聲,我惱怒加上疲憊,喝了多罐啤酒,朦朧中只見一個女孩走過來,她向我打個招呼便給人拉開了,朋友告訴我她是來當助理舞台監督(ASM)的。
後來我清醒了點:「什麼?要借錢嗎?借給誰?」
「Chris,太晚了,她要乘的士回家。」朋友指著她說。
「真胡鬧,你怎麼不借呢?」我從不習慣借錢給人。
「你是導演嘛,我叫她還錢給導演,不是很方便嗎?」
「你住哪?」我問,她不好意思地答,我才知道,原來我倆住得那麼近,只隔一條馬路,「我送你好了。」
路上我太醉沒多說話,走路的時候甚至有點東歪西倒,要她過來扶一扶我,於是她拗傷了腳,這都是她後來告訴我的。結果第二天排練時再見面,我竟忘了她的名字,「我是Chris啊!」她再鄭重地說,之後我便不能再忘記了。
然後事物慢慢組建起來。ASM是導演的左右手,不論是維持舞台秩序,還是給導演添杯咖啡,都要親力親為,於是在排演的短短一個月裡,她總是在我的身邊轉,而且很快地便記住了我的口味。
「你的蛋撻和橙汁啊。」
「謝謝。」我接過,然後又埋首於劇本裡,「替我預備籃球和女主角的手袋吧。」
「但我們不是要排練第三場嗎?」
「第三場?……是啊,怎麼我又忘了。」我邊咬著蛋撻邊說。
「唉,只顧吃的導演。」她笑道。
「笑我?解雇你。」
她不懷好意地大笑起來。
後來我漸漸發現,不能沒有她,否則我便把事情弄糟。疲累的時候有她跟我說笑;發怒時有她送上的開水;夜裡回家,有她同路於是不怕寂寞。
坐在的士上,她說要成為最好的ASM,我笑她傻,只會有人希望當最好的導演、SM(舞台總監)、編劇,或者最好的演員,怎麼會有人想在這個二線的位置做得最好呢?
「但現在我的位置是ASM嘛。」她道。
「對的,你一定可以做得到,」我忽然間明白了她的話,「其實現在已經做得很稱職了,缺乏的只是一點信心。」
「明白。」這是她的口頭禪。
的士停下,我要掏出錢包,她卻搖手道:「這晚我來付,你已經付過很多次。」她打開錢包,我看到一張照片,好奇問道:「這是你的男朋友嗎?」她點點頭,我們下車,又談起話劇的事來。
她的男友我從沒見過,有時聽她提起,都是一些過去的事情,難道你們現在就沒有些開心的經歷嗎?我不敢問,只知道她並不快樂。
「你的綠茶啊。」於是我投其所好,買來她喜愛的東西,原來不知不覺,我也記住了她的口味。
「你的橙汁。」雖然不是驚喜,但每次接過她的橙汁,我都會笑起來。
「不如試試交換來喝,好嗎?」我提議道。
「好啊!」她猛點頭道。
「綠茶清清的,也挺好喝。」
「但……這橙汁好酸啊,你怎麼可以天天喝呢?」她扁著嘴道。
「習慣了便可以。」我一本正經地說。
「明白。」
她告訴我,這是她第一次跟完全不認識的人一同演出,我說我也一樣,起初感覺陌生和害怕,恨不得一走了之,直至遇上了她。她笑了笑,看來不信我的話,走在回家的路上,天氣冷到極點,她一邊走一邊把頭埋在衣領裡,我除下頸巾,掛到她的頸項上,「謝謝。」她說,到現在我還無法相信自己會這樣做。
最後又回到崩散的狀態去。演出之後,我跟大夥兒去慶祝,她卻跟男友走了,我失落得厲害,喝了兩杯便走,回到她住所樓下,無意回家,在附近一再徘徊,只想遇上回家的她,一輛又一輛的巴士駛過,的士去了又來,馬路像條河,由急湍到平靜,我一直走,不知過了多久,直至連巴士都停駛了,路上再沒有一個人,身體累極才離開。
後來我還見過她,可是再沒有演出作連繫,距離拉遠,再次見面只陌生得叫人心痛,只知道從此之後,我轉了口味愛喝綠茶,而她卻改喝橙汁,習慣了酸澀的味道。
2.綠茶
我望望蜂蜜綠茶青綠剔透的瓶子,又望望餐廳外的街道,等待Chris來。街上的人都換上春裝,只是餐廳冷,我添了件外衣。刺眼的陽光給茶色的玻璃遮隔了,柔弱地落在餐桌和綠茶瓶子上,叫瓶子像一塊玉在閃光……
Chris打開排練室的門,搖動手中的綠茶跟我打招呼,綠茶在燈光下在瓶裡晃動,我忽然想到一個夏天的海,或者一條在郊外深處,穿過樹林的溪流。有演員正在做戲,她靜靜地走過來,在我身旁坐下,突然我感到背脊一陣冰凍,嚇得直跳起來,演員們以為要cut都望向我,我也望著他們,不知要說什麼。
「是我這兒演得不對嗎?」男主角猶豫地問。
「這個……」我盡力胡扯,「如果你……你可以遲兩秒才說這句便最好了,明白嗎?我要那種猶豫不決的感覺。」
「你肯定?」
「……肯定。」哇!真是勉強極了,「好,休息一會。」
演員們都走出了排練室,Chris拿著一罐橙汁在格格地笑,我作狀要打她,她便舉起橙汁作擋箭牌,我沒好氣地接過,打開喝一口。
「你的演技也不錯啊。」她笑道。
「不及你的佻皮鬼馬呢。」
「我的可是真性情。」
「百厭星!」我不忿地說。
「只會吃喝的導演。」
我的袋子裡也有綠茶,我每天都會特意預備一瓶,遇到她不開心的時候,拿出來像逗小孩一樣逗她,但更多的時候她自己買了,便唯有留下來自己喝掉。起初我不大喜歡那淡如水的味道,但一天一天喝下去,反而覺得橙汁的甜味太濃了。
「喂,是我。」一個剛下完雨的晚上我接到電話。
「你是……」
「Chris啊!」
「是你呀,今天要排練嗎?不是休息嗎?」
「今天休息,但你可以出來嗎?」
我聽得出她不快樂,便約好在樓下的公園見面。表面上她是個開朗的女孩,但我們都不是真正的演員,不懂掩藏又不懂抒發內心的憂傷,於是我們都在憂傷的邊緣掙扎,無法忘記也無法揮霍它。她來了,向我笑了笑便坐下來。
「你沒事嗎?」
她搖搖頭。
「跟男友吵架?」
她沒說話。
其實還用問嗎?看她的樣子我已經猜到七八分,這夜我們的心都空虛得像孩子剛打過而微微虛晃的鞦韆,雨後天空帶點紫紅,我等待她開口說話,但不說也沒關係,我願意這樣坐下去。
「我很沒用嗎?」她問。
「不……」
「他每次罵我,我都不敢作聲,之後滿肚子氣,要發洩卻發洩不了。」
「你平時不是牙尖嘴利嗎?」
這句話並沒令她笑起來。
「那麼,」我再說道,「讓我當你的沙包好了。」
「什麼沙包?」
「拳手用來練拳的沙包,你拿我來出氣吧。」
「我很暴力啊。」她終於笑了。
「不怕你。」
「明白。」
演出前一晚,忙到凌晨一時才回家,路上依然寒冷。離開排練室前,見她打了好幾個電話,我問是打給男朋友嗎?她說是的,然後嚷著要到便利店買飲品。在店裡她要了瓶綠茶,並且一飲而盡,我還未弄清是什麼一回事,她又喝下了一瓶。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飲茶消愁,連忙拉住她:「雖然是茶,但多喝也有害啊!」
她一拳打來,正中我的肩膀,我始料不及,退了半步,沒有痛楚,只感到一陣壓力襲來,呆了半晌。她再次打來,但這次毫無力道,也無焦點,她的手像隨風亂飄的幌子,輕輕觸碰我。不知打了多久,直到我捉住她的手,她才清醒過來,望著我好像看著陌生人。
「你打得不夠力道。」我說。
「我什麼力氣也沒有了。」
「究竟什麼事了?」
「他明天不來了,他明明說過明天會來。」
「明天的事,明天才去傷心。」
我這才知道,她努力演出,要當最好的ASM,都是為了她的男友。離開便利店前,她又要了瓶綠茶,我止住她,她說:「這是給你的,補身呀。」我笑道:「茶是補品嗎?」接過她的綠茶,我才想起自己的袋子裡,也有一瓶在默默地冕動……
我望望青綠剔透的瓶子,又望望窗外的街道,看到Chris打開餐廳的門,她穿著米白色的套裝裙子,挽著淺藍色的布袋,有份出來工作後養成的成熟感,但又掩飾不了年輕的氣息。她向我做個鬼臉,坐在我對面,侍應走過來,她點了杯鮮橙汁,然後我們開始傾談……
3.舞台
演出當天,我甫走入後台便看見手忙腳亂的Chris,她似乎沒有給昨晚的事影響,很專心地幹活以至我站在她身後也不知道,我將手上的綠茶貼著她的背脊,叫她差點沒彈跳起來,「要嚇死人嗎?」她鬧著玩地將我推開。
「給你的。」我遞綠茶給她。
「空著肚子喝會胃痛啊。」她接過,然後放在擺滿道具的小桌上。
「還沒吃午飯嗎?」
「太多事情要做了。」
「這怎可以呢?我……」
「導演!」忽然有人叫我。
「你快去吧。」
商場天花的射燈集中照耀三面開放的環形舞台,遊走在商場裡的人都向我們望來,工作人員在台上忙著標籤佈景擺設的位置,演員們在試聲、走位,而我的工作是一一檢查,看看是否出錯。
「演出時你要再站前一點,對對,是這裡了。」我跟男演員說。
「這張椅還是這樣擺放吧,我知道之前不是在這裡,但這樣效果會更好。」
我心裡想著另一回事,有點過份但無可奈何地草草了事,然後走到附近的餐廳買下三文治。
從遠處看,舞台是個封閉的空間,局限在它的邊界裡,只要往外多走一步,便是觀眾席或現實世界,我和Chris像是活在舞台上的人,在裡面相遇、認識,並相處一段不長不短的日子,有些劇場工作者將舞台以外的地方也納入演出的範圍,但我們這一齣戲不是如此,我們都是演出經驗尚淺的平凡人,大概未有這種能耐,所以今晚過後,我們都要回到現實裡去。
後台裡,我將三文治塞進她的手裡。
「是道具嗎?」她真是忙得傻了。
「什麼?吃下它。」
「沒胃口啊。」
「不吃東西就沒有體力,怎樣可以做好今晚的演出?」
「明白。」她笑著咬了一口,「今天好像你是ASM呢。」
「對,你是只顧吃的導演。」我指著她的三文治說。
「我才不似你。」
距離演出還有十多分鐘,我坐在觀眾席上,她從布幕後探頭出來,向我笑了一笑,然後東張西望地尋找什麼,大概在找男朋友吧,雖然我不知道他的模樣,但還是跟著左顧右盼,四周站站坐坐圍著很多人,最後她的視線停在我背後的人群裡,我知道他還是來了,心一沉,布幕便升起。
只要置身其中,便會發現舞台其實是個開放的空間,演員出入自如,讓平日收歛感情的我們大哭大笑,就連後台的工作人員都拼發出生活應有的活力和熱情, Chris曾經說過愛做戲的人是最真的,我不大明白這句話,但如此說來,舞台其實可能是我們一直生活的地方,眼前這個燈光閃爍、堆滿佈景的,才比較接近真實,畢竟我們最真的感情都放在上面了。
演出完後,和一眾人員在台上拍照,她跟我說要先走了,然後步入那個現實的舞台,我凝視她穿著黑色襯衣的背影,在人群中時隱時現,旁邊好像有個男人的身影,他們漸行漸遠,最後在一道升降電梯的盡頭消失,只餘下我佇立在舞台的現實上。
「你記錯了,那不是三文治,是糯米雞。」她喝了口橙汁道。
「糯米雞?不會吧,我怎麼會買糯米雞?」
「誰知道。」
陽光打在窗子上,在餐桌投下個菱形的光格,午飯的繁忙時段過去了,餐廳寧靜又優閒。桌椅、餐具、散發著如玉光芒的綠茶瓶子、我和她,像極了簡潔的舞台演出。
「那時候人家嚷著要減肥,你偏偏買糯米雞,真過分。」
「我沒有印象,一直以為是三文治。」
「唉,你老了。」她笑著說。
「不,我還年輕得很。我記得你給女主角穿錯了襪,明明是黑襪嘛,出場時竟然是藍條子。」
「什麼?那是你在演出前改的啊,你說那雙襪好看。」
「我有這樣說過嗎?」
「有。你真的老了。」
「……」這個打擊倒不小。
「最近有演出嗎?」我問她。
「沒有呀,一月那次演出你又不來看。」
「要上班。」
「明白。你呢?」
「好久沒玩了,沒有你在旁當ASM便什麼也不順利。」
「哈,過獎了。」
「真懷念在舞台上指使你走來走去的日子。」
「哼,過分。」
「或者我們應該再次開戲,就算是鬧著玩也好。」
「好啊,你快寫劇本。」
劇本其實天天在寫,只是在現實的,了無邊界的舞台上,跟身邊的人在毫無協議下,認認真真地演一個即興劇,不是更好嗎?
那是一九九九年二月八日,在一個大型商場裡臨時搭建的屬於我們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