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

 

夏天過去了,秋天在房子裡閒蕩,有時,會飛來一些壽命將盡的昆蟲,而每當她看到蜜蜂,便總是想起七月尾的某天,打開冰箱看見一整箱螞蟻的情景。

 

那天下午她守在家中,等待網絡公司的技術人員到家裡來,安裝稱為「極速上網」的寬頻系統。男朋友打來電話,說會上來吃飯。因為他工作忙碌,兩人只有在放假的日子見面,並且盡量享受二人的時光。技術人員也是兩個人,一對小伙子,他們開始安裝網絡,她什麼也不懂,只好沖杯咖啡,當咖啡的香氣從廚房飄到客廳的時候,他們就說安裝好了。

 

「這麼快?」她只見他們輪流鑽到自己的電腦桌底下,卻不知做了些什麼。
「是啊。」一名技術人員解釋道,「你的裝備很妥當,所以安裝得特別快。在這裡按一按,連DeDeDoDo的聲音也沒有,便上網了。」
「這個我知道。」她說,然後就送走了二人。

 

男朋友未到,她先收拾好沙發上散亂的時裝雜誌,然後走到廚房看看材料,想想晚上要做些什麼。她打開冰箱,發現裡面的凍肉和冷飯都不見了,只見一團黑漆漆的東西彷彿在蠕動、在顫抖,她伸手去摸,它立即粉碎,向四方八面潰散。原來是一大群黑蟻,她嚇得跳起,可是才一眨眼,牠們都潛藏匿逃了,冰箱變得空蕩蕩,食物被一掃而空。在冰箱頂,還有一隻黑蟻在徘徊,她大著膽子用指頭把牠壓死,這時候門鈴響了起來。

 

男朋友買來了美國牛柳,她卻要到街上吃飯,他說好。天還早,他們坐在電腦前享受一下寬頻上網的快感。男朋友的家裡早就安裝寬頻了,他常常說她比社會慢了一拍,不過很快她便發現使用寬頻來下載影片、音樂和遊戲,實在是件美好的事,她慶幸自己追上了社會的步伐。在loading字樣閃現的瞬間,她留意到一隻黃褐色的小蟻在他的手臂上爬行,牠是那麼細小,穿梭於毛髮間,以至他未曾察覺,她也若無其事地,裝作輕撫他的手臂,偷偷把牠掃走。

 

到美國餐廳,吃他想吃的牛柳,她點了客海鮮焗意粉,談著有關找工作的事。

 

「今早美達公司打電話來,我以為他們請我了,卻原來只是補問我一些資料。」
「他們想知道什麼?」男朋友問道。
「身高。」她沒好氣地道。
「你不是已經面試嗎?」
「見過了。鬼知道呢,現在公司的要求又多又古怪。」
「見工當然要受點氣,給點耐性吧。」
「我已經很有耐性了。」她說著,捲起一叉子的意粉,放入口中。良久,她又道,「今天我發現,原來家裡有很多螞蟻。」
「是啊,夏天牠們都走出來了,我家也有。」
「從前我不曾見過,牠們是從哪裡來的呢?」
「不知道啊,大概從鄰居爬過來吧。」
「真討厭,要怎樣對付牠們?」
「殺蟲劑。」
「我以為殺蟲劑只可用來對付蟑螂。」

 

他送她回家,路上她邊聽他談著足球賽事,邊看淡黃又滿點朦朧的月亮,還發現住處樓下一株垂死的夾竹桃;失業的日子,沒有工作的壓力和工餘的瘋狂耍樂,她百無了賴,習慣了留意身邊所有毫不起眼的事物,包括他不同含意的眼神,今晚看來,就像一頭找吃的小狗。

 

回到家裡,他給她介紹很多有趣的網站,這都是他從前沒向自己提過的。「從前你沒有寬頻,告訴你也沒用。」他說。她越看越高興,玩得入神,冷不防他從後抱起自己,驚叫了一聲,然後給他吻著,叫不出來。「明天你要上班啊。」她推開他道。「怕什麼?」他摟她在懷裡。

 

在床上,他在她面前脫下褲子,第一次要求口交,她望著他,感到有點陌生,別過臉說:「不要,骯髒。」他拉著她,她掙扎,然後倒在床上,他撲過來,壓著她,吻她的身體。她半瞇著眼睛,從虛掩的門望出昏暗的客廳,大概是眼睛未適應黑暗造成的錯覺,她看到一灘黝黑的水流向客廳的四方,她想起,冰箱中的螞蟻逃散的情景。她要起來,卻被壓著,她想驚叫,卻被吻著。

 

兩天之後,她首次發現螞蟻行進的路線:在她睡房的衣櫃底,走地板轉出客廳,爬上大型組合櫃到天花板,再直走到廚房,然後佔領任何一個據點:冰箱、煮食爐、洗手盆、調味料盒、蔬菜籃,甚至是菜刀的表面。連廁所也不放過,牠們喜歡走在光滑的瓷磚上,繞過鏡櫃,然後聚集在溫暖的暖水管上。洗完澡,她連忙打電話告訴男友,他說殺蟲劑,她便跑下街去。

 

殺蟲劑有很多牌子,她挑了包裝上有螞蟻的款式來買。她不敢在廚房裡噴殺蟲劑,只好在睡房和廁所,沿著螞蟻行進的路線噴射,殺蟲劑有種辛辣的香味,她想大概螞蟻就是怕這種氣味吧。良久,她回到睡房察看,果然螞蟻都不見了,而且氣味仍在,她高興這殺蟲劑真的有效,於是打電話告訴男朋友,他說:

 

「不要高興得這麼快,牠們躲藏一會兒,又會走出來了。」
「那有什麼治標的方法嗎?」
「不知道啊,我不是滅蟲專家。」
「討厭。」

 

她放下電話,上網。昨天之前,瀏覽求職網站總是被橫額廣告拖慢下載速度,不過現在一切都很順暢,她一時間忘記了惱人的螞蟻,心情轉好了,一邊還在聊天室裡跟陌生人聊天。聊天室裡也有很多待業的人,男的女的,大學生還有剛被解僱的中年廚師,一班無所事事的人,談起來天南地北特別投契。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她便熟習了網路上用作溝通的各種「語言」,包括文字、符號、圖案、色彩和中西合璧、古靈精怪的語氣助詞。這些在別人眼中混亂、通俗、不合語法的「言語」,竟然連繫著世界各地的人,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除了使用大家都不大靈光的英文外,便是一些滿含隱喻的符號圖案。她便曾經嘗試以圖像式的文字,向一位法國的網友描繪香港鬧市的天空:

 

H * #--H
H---# H
H H
H H

 

「這是什麼怪物?」男友問。
「你不會懂的,你沒法國男人那麼浪漫。」她沒好氣地答。

 

一位女網友介紹她一個網站,說裡面有很多精彩的圖片,如果是從前,她聽到「有很多圖片」便怕了,對於沒有安裝寬頻的她而言,這就跟「有很多病毒」或「這是個無底的深淵」沒什麼分別,不過現在「有很多圖片」這句話便變得好聽和吸引了,像是開啟一扉門,進入廣闊夢幻的原野,不過她很快便發現,門後是一個森林,錯綜複雜而恐怖。

 

「嘩!」她不禁驚叫一聲。

 

螢幕上是一個睡在床上的外籍女人,衣衫整齊,不過從她張大的空洞眼睛知道,是個死人。床上有血,女人半片唇和附近的面皮給割下來,露出潔白的牙齒和暗紅色的牙床。她立即讓視線逃到鍵盤上,竟看見一隻黑蟻在space bar上行走,她想把牠捏死,但是牠立即便躲進鍵盤的縫隙裡去了,她氣得將鍵盤倒轉,卻還是沒牠辦法,螢幕上仍然是駭人的死屍照片,她關掉視窗,然後大罵那個變態的女網友。

 

做飯的時候,她終於忍無可忍了。無論洗菜、切魚、打爐還是下鹽,螞蟻都總是圍著洗手盤轉,在她看來,牠們像是小孩般無目的地在亂走,她試過用水淹殺牠們,打亂牠們的恆常,不過只需數分鐘,牠們便會忘記了剛才的危險,繼續在原有路線上行進,「笨得可憐的傢伙。」她心想。

 

她用文火熬湯,然後彎下身審視這種細小的生物。牠們有一個圓大的頭顱,頭上有一雙眼睛,兩根不時舞動的觸角,嘴巴前好像還有個類似鐮刀的大顎。胸部沒頭顱那麼大,不過三雙腳便長在這裡,腹部等於胸部的兩倍大,橢圓像一顆芝麻,表面有隱約的橫紋。牠們常常將尾部輕敲地面,遇上同伴時,更會像接吻一樣輕碰對方的嘴巴。她把手指放在一隻螞蟻前,本以為牠會因害怕而轉身逃跑,怎料牠豎直觸角,仰起腹部,張開大顎,繞著她的指頭走。她一動不動,只感到好奇和有趣,螞蟻終於爬到她的手指上,她卻沒有絲毫觸覺。

 

湯煮好了,她鬧著玩的放一滴湯在蟻群的路線上,很快便有一隻螞蟻路過,牠首先用觸角探索,接著把嘴巴靠近湯汁(大概是嚐了一口),這時牠聚精會神地,腹部輕敲地面,然後從來路折返。途中牠遇上一隻同伴,牠們互吻一下,然後第一隻螞蟻「手舞足蹈」地轉了幾圈,同伴則離牠而去直奔湯汁的所在地。第一隻螞蟻繼續折返,只要遇上同伴便會重複剛才的動作,而牠的同伴便會前去湯汁所在,很快便聚集了一大群,她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直至那滴湯汁半點半滴地給牠們帶走,她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只知道天已經黑了,感到腰酸腳痛。

 

第二天她閒著無事,決定到圖書館找找螞蟻的資料來看,特別是對付的方法。八月的天氣異常悶熱,不過留在家裡呆久了,走在街上的感覺反而很清涼。圖書館的人不多,比較多人聚集的只有擺放求職資料的一角,其實她應該要鑽進這人群裡去才對,不過她卻繞過去,站在「生物學」的書架前。

 

像逛街購物後的空虛感覺,她帶著關於螞蟻的一些粗略印象回家:螞蟻是人類最為熟悉的昆蟲,牠們體型細小,看似弱不禁風,但早在人類未出現的數千萬年前,已經發展出進步的社會化生活型態,並佔據了廣闊的地表;現在已命名的螞蟻有9500種,但估計應有兩萬種以上的螞蟻生活在地球上;螞蟻生活於母系社會下,不管工蟻還是兵蟻一律由雌蟻擔任,雄螞只負責繁殖下一代;螞蟻通常以觸覺和嗅覺作為溝通途徑,身上有不同的腺體能釋出各種化學物質,代表著不同意思藉此溝通;螞蟻在走過的路上,會留下化學氣味作為標記,讓牠們能夠循著氣味往來,回巢或出外……

 

回到家中接到男友的電話,說他的錄影機壞了,要她幫忙錄影晚上的足球賽事。錄影帶上滿佈灰塵,她找條毛巾坐在地上清理,發現了陳年電視劇和一直想看的電影。就這樣,下午過去了。一個人在家吃螺絲粉,兩隻螞蟻在飯桌上走動,卻不是平日所見的黑蟻,而是體型更小又走得更快的黃蟻。她嘗試用手指在牠們走過的路線上一劃,以拭去牠們遺下的氣味,果然兩隻螞蟻走到那裡,便停住了,再在螞蟻身旁畫一個圈,螞蟻便困在這個無形的圍城中,只見牠們豎起觸角,仰起腹部,在圈裡亂碰亂撞,她捧著碗子,得意地笑了起來。

 

終於,一隻黃蟻衝出了無形圈,繼續找尋屬於自己或同伴的氣味,另一隻黃蟻也跟著同伴闖出來的路線突圍,或者牠們找到了氣味路徑,於是又沿著一條直線走,可是才走了不久,便遇上了一隻黑蟻,她想黑蟻的體型較大,以一敵二還是有勝算吧,怎料牠竟然掉頭便走,兩隻黃蟻也掉頭走了,一場預期會展開的戰爭未有發生,她有點失落,飽了,走進廚房。

 

出來,坐在飯桌上吃橙,桌子上,來了一群黑蟻,體型比平時的更大,大顎更長,一副勇悍善戰的樣子,她知道這是兵蟻,剛才的黑蟻則是斥候工蟻,發現敵人黃蟻後,立即留下氣味路線,折返回巢,告知同伴敵人的所在,所以兵蟻都聚集起來了。她推想,黃蟻的巢離餐桌頗遠,否則以牠們的腳程,相信大軍早就來到,這時,黑蟻在桌上的一角,走來走去,不時以腹部輕敲桌面,大概是留下氣味宣示地盤。她覺得這些兵蟻討厭,於是滴下洗潔精,看著牠們一一蜷曲而死,她發現洗潔精比殺蟲劑平宜,而且有清新的氣味,抵用。

 

會客室裡坐滿了人,男的女的,一律的西裝套裝,很靜,大家連呼吸也放得很輕,她拿出鏡子,檢查儀容,其他的女應徵者看見,都紛紛照著做。還要多等三個人,她開始覺得面試是浪費時間的事情,只是不得不做。在會議桌底,她發現了螞蟻的蹤影,看來跟家裡的黑蟻是同一品種,她忽發奇想:會否是家裡的螞蟻跟著她來到這裡呢?掏出改錯水,在螞蟻的身上點上一點,會客室的地毯上,慢慢可以看見一行走動的白點,她很陶醉,感到很滿足,連人事部的職員叫她的名字也聽不見。

 

晚上跟男朋友吃飯,她本來打算大吐面試之苦,怎料他卻先來大呼工作的辛酸,原來他給減薪、削福利,而且更要加班工作,她無話可說,只好吃飯,忽然男友說:「還是一走了之好了。」她驚問:「真的嗎?」他望著她,然後緩緩低頭:「傻啦,走什麼?不用吃飯嗎?」

 

「不如我們創業吧。」她道。
「做什麼行業?」
「滅蟲……不,滅蟻。」
「我沒心情說笑。」
「我發現洗潔精比殺蟲劑有效。」
「是啊,老闆總是用節省資源、增加效率,也不用解雇、裁員等字眼。」
「你在說什麼?」
「那麼你又在說什麼?」

 

她知道男友累壞了,著他回去休息,自己走路回家。夾竹桃已經死掉;自己所住的大廈簷下多了個鳥巢;鎖在公園旁的單車,給人剪斷鐵鏈偷了一輛;一隻這個多月來經常遇見的流浪貓,比上星期瘦了一點。她覺得男友像隻可憐的螞蟻,按照蟻巢的規律苦苦地活著,可是他擺脫不得,除非選擇餓死。

 

打開家門,彎身脫下鞋子的時候,她便看到那些身帶白點的黑蟻。以螞蟻的腳程,沒理由跟得上自己,於是她慌忙地跑進廁所,徹徹底底地洗個澡,只是心裡的興奮無法抑止,連忙上線把一切都告訴網友。一些網友不相信她的話,另一些則陪她鬧著玩:「我也試過在家放出一隻畫眉,結果牠便飛到我的鄉下老屋去了,我回鄉探親時把牠帶回家。」

 

變態女網友厚顏薄恥,再次向她介紹「有很多圖片」的網站,她起初害怕,但是又好奇,心想上次的女屍也夠恐怖了,大概再沒有什麼可以嚇倒自己,於是啟動連結,一張照片立現眼前:荒漠裡一幢泥房,似是阿拉伯世界的國境,一具燒焦的細小屍體,隱約可辨的手腳扭曲像蛇。她流出淚來,不過很快便止住了,然後開啟一個接一個的連結,各式各樣的死人照片交替出現,沒有頭顱的、被挖掉眼球的、腸子拖得長長的、淹死而全身腫脹發紫的、還有血淋淋無法辨識肢體內臟的肉團……

 

她有種感覺,情況不同了,不是她打開一扇門,走到血腥殘暴的世界,而是這個世界推門而來,走進她的房間,她的生活和思緒。但她沒拒絕,一直在看,所以沒留意到一種長著精緻細顎的螞蟻,爬到她的書架上,開始在時裝雜誌和愛情小說上集結起來。

 

第二天她發現書都給撕碎了,正感到奇怪,便發現地板上新送來的報紙滿佈螞蟻,這種蟻之前在家裡沒見過,只見牠們用剪刀一樣的細顎,撕下小片紙,然後離開。她跟著行列走,經過廚房和廁所到了露台,便看到在一盆蝴蝶蘭的枝葉間,有個小小的球狀蟻巢。她在書上看過,這種是編織蟻,牠們收集葉屑,再利用幼蟲吐出的絲作織線,編織牠們的巢。

 

她覺得這種蟻很討厭,吃光了自己的時裝雜誌,於是想辦法對付牠們。她把蝴蝶蘭移到飯桌上,就是黑蟻曾宣示地盤的地方。編織蟻看來對新環境一點也不在乎,牠們從花盆爬到桌子上,找尋任何可以當作織巢材料的紙張。上午過去了,她一邊吃午飯一邊看牠們織巢,牠們全神貫注地拉扯白絲,粘合碎紙,面對粘貼好的大片紙張,牠們會聚結一起利用身體的重量去拉動它,很多工蟻來來回回,兵蟻在蘭花的底部巡邏把風,她嘗試不同的角度,總是看不清蟻巢的內部。

 

終於有黑蟻經過。牠還沒走近花盆,便緊張起來,張開大顎,仰起腹部,一對觸角搖動不停。有編織兵蟻發現了牠,追上去,牠掉頭走,從桌子邊緣爬到牆上,編織兵蟻停住了。她期待黑蟻大軍殺到,匆匆地洗好碗,坐在飯桌前像看一齣戰爭電影。

 

下午二時三十二分,陽光剛好落到桌面上,身帶白點的黑蟻群出現了,牠們衝進編織工蟻的行列中,用大顎將工蟻咬住,然後掉頭走。她知道這是螞蟻間的一種俘虜行為,編織工蟻將被同化成為黑蟻的奴隸。工蟻受到襲擊,紛紛潰逃,像受磁力牽引的鐵粉,形成流動的蝶形圖案,編織兵蟻眼看同伴受襲卻竟然留在花盆上,工蟻湧回巢中,兵蟻則爬到花盆的底部把關。黑蟻先是在桌面上留下氣味,然後衝上花盆跟編織蟻打起上來,牠們用大顎互相擊殺,把對手撕成碎塊。

 

她看得高興極了,捉起一隻在找尋敵人的黑蟻,放在一隻編織兵蟻前,細看牠們的生死戰。黑蟻衝殺過去,編織蟻不敵後退,牠的顎比較纖細,難跟黑蟻的大顎為敵,只見黑蟻咬下牠的頭顱,牠掙扎得翻轉身,掙脫了便反咬過去,咬下對手的一隻腳,黑蟻也沒退卻,朝牠的胸部咬去,牠閃避不及,一下子被分成兩段。

 

黑蟻雖然兇悍善戰,然而敵人數目眾多,編織蟻會集體出動,分頭拉扯對手的腳和觸角,使其無法動彈,再將牠殺敗,編織工蟻為了阻止黑蟻往上爬,則在蝴蝶蘭的高處把巢中的紙碎、木屑和沙石向底下掉,面對這樣頑強的反擊,黑蟻戰了十多分鐘便沿著前來的路線撤退了。飯桌上是螞蟻的殘軀斷肢,她用毛巾輕輕一抹,剛才的戰爭便好像從沒發生。

 

編織蟻繼續吃書,她忍耐到了極限,打起火機把蝴蝶蘭燒掉,火向上升,螞蟻無路可退,一整個蟻巢頃刻間成了焦黑的小球,飄著花香。這時候男友打電話來:

 

「在幹什麼?」
「滅蟻。」
「上次你幫我錄影了節目嗎?」
「錄影了。」
「可以今晚拿上來給我嗎?」
「好。」

 

出門前她並沒關上電腦,自從安裝了寬頻,她總是二十四小時在線,螢幕上顯示著聊天室裡跳動不停的名字和雜亂無章的話語,像熱帶森林裡排山倒海縱橫馳騁的軍蟻,永遠不會停頓下來。

 

吃過飯,男友在客廳看電視,她對足球沒有興趣,便躲在他的房裡聽歌和上網。她一邊在聊天室裡跟人談天,一邊檢視男友記錄在「我的最愛」裡面的網站,有足球聯賽網頁、財經網、網上閱報、下載MP3和遊戲的地方,然後她開啟一個名字為「金融先鋒」的網頁,看到的竟不是金融資訊,而是一整頁的色情圖片。她呆了一呆,望望坐在沙發上的男友,再一次覺得他很陌生。

 

網頁上有裸露的女人、過大的乳房、激烈的肛交,更多的是口交的圖片。她無法想像她們如何可以把那話兒放到口裡,看到滿口的乳白汁液,她覺得嘔心極了,突然間,一大群黑蟻從電腦後面湧出來,有的背上有白色的斑點,「是我家的螞蟻!?」她想道,正要起來,螞蟻已經沿著椅子爬入裙子鑽進她的私處,她感到痕癢無比,連忙跑出客廳,「你怎麼了?」,她沒回應,一股勁兒拉門離開他的家。

 

洗澡時沒找到一隻螞蟻,她感到疲累極了,包著毛巾在沙發上睡,夢中看到螞蟻在寬頻的光纖裡行走,工蟻用幼蟲的絲線鋪設網路,兵蟻走到她的家裡,鑽入她的電腦。網絡的深處有隻碩大的螞后,她有長長的管狀腹部,腹部每蠕動一下,一個網站便誕生,有裸露的女人、過大的乳房、激烈的肛交,嘔心的口交……她嚇得醒轉過來,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時分了。

 

男友打電話來,她撒謊說嚴重經痛。放下聽筒,上網搜尋就業資料,聊天室的人不停在叫喚她,她沒心情也沒耐性,只好隱藏起來,昨晚的圖片仍然在她心裡纏繞,她則以不斷撰寫求職信來回避這種不安感。直到她打字打到手酸痛了,一隻小黃蟻從螢光幕的右上角走到左下角,她按捺不住終於第一次打開色情網站,並告訴自己,要多了解男友一些。

 

搜尋求職資訊的同時瀏覽色情網站,在安裝寬頻後成了容易不過的事,她想大概螞蟻也是這樣進入她的家。學生素人純美肛交口交虐待幼齒同志人獸,她一個一個分類去看,一邊咬著麵包,她喜歡用大大的麵包塞住自己的嘴巴,慢慢咀嚼,把澱粉的甜味也要嚼出來。她發覺這些色情網站沉悶極了,寧願去看死屍照片,於是回到那個女網友介紹的網站,讓各種恐怖死狀呈現自己眼前,一看便是整個上午。

 

要多了解男友一些。她忽發奇想,下載一個駭客程式,並把它偽裝成圖片檔案,用電郵寄給男友。下午來了,從監察程式知道男友已經中招,她因為可以偷偷潛入他公司的電腦而大笑起來,她首先打開文件夾閱讀當中的文字檔,發現都是些悶透的行政文件,於是轉而偷窺其他的地方,並在一個名為「draw」的資料夾內找到好些圖畫,都是他無聊時用小畫家畫下的,顫動的線條和不協調的色彩一如兒童畫,其中有幾張是畫她的,雖然醜陋但她看得甜甜地笑。然後她又找到些有趣的小遊戲,下載到自己的電腦來玩,感覺自己像隻工蟻,四出狩獵,把戰利品帶回巢中。

 

累了,躺在床上,抱枕頭入懷。望著天花板和水晶燈,她駭然發現牆身上一個小洞,螞蟻藉此出入,她爬起身朝洞口看,原來是敏捷的小黃蟻,她用指頭去按,逃脫的比死去的更多,她氣了,感到這種黃蟻比編織蟻更討厭,因為牠們入侵了她的睡房。找來殺蟲劑,先用濕毛巾掩住口鼻,然後往洞裡噴,聽到吱吱聲就像螞蟻被撕裂的聲音,只見黃蟻從洞裡爬出來,走不遠便蜷曲不動了,不過數分鐘,白牆上便滿佈靜伏的黃色斑點,陽光穿過這些細小的軀殼,讓牠們像水晶般閃著光,直至她用毛巾一抹,一切便都消失。

 

「你沒事吧。」他下班來探她,買來了艇仔粥。
「我不是病了。」她很高興他來。
「那麼我吃好了。」
「不要不要,給我!」
「早知道你愛吃。」
「你以為自己料事如神嗎,那麼你猜我家裡有多少種螞蟻?」
「……」他給這個問題弄得糊塗,隨口答,「三種。」
「哇!你怎麼知道?」

 

看完電視,他們回到床上,她調弱床頭燈的亮度,讓他躺在床上,主動脫下他的褲子,口交起來。她一邊聽著他的呻吟一邊幻想自己咬著麵包,然而腦海中浮現更多的是有關死亡的照片,各種斷肢殘缺的屍體叫她不禁想到,如果把口中的那話兒咬下來是怎樣的光景,她的確有衝動這樣做,但是男友叫住了她。

 

「你看。」他指著天花板道。
她抬頭一看,原來那個牆上的小洞爬出了很多螞蟻。
「很厲害啊,你一直沒發現嗎?」
「我怎會沒發現。」她厭惡地道,然後穿回衣服。
「你要怎樣做?」
「殺光牠們。」她爬下床,走出睡房。
他追到廁所,見她呆呆站著,說:「我來幫手。」
「殺蟲劑一點用處也沒有,快想辦法,我快煩死了。」
「你不是說洗潔精比較有效嗎?」
「怎樣做?要倒進那小洞裡去嗎?」
「……活埋牠們如何?」
「活埋?」她腦海又浮現那些給挖掘出來,腐爛不堪的屍體,「怎樣做?」
「堵塞那個小洞。」

 

他們用紙巾搓成小球,把它沾滿洗潔精,檸檬香味飄散開來,在他們嗅來卻是殺戮的氣味,兩人將小球放進洞裡,再把洞外的黃蟻殺光,便滿足地倒在床上。「我想這是個治標的方法。」他道。「不要太快高興,牠們並不簡單。」

 

她說得對,才十分鐘,牠們又出現在牆身上。他倆貼著牆壁摸索,用手指裝作敵人挑撥牠們,跟蹤牠們回巢,便發現原來在窗簾遮蔽處,有另一個小洞。他們先檢視之前的小洞,附近連一隻蟻也沒有,於是兩人重施故技,然而又過了十多分鐘,螞蟻再次出現,他們幾乎氣死。

 

「在這邊,快過來。」他在飯桌底的牆上找到第三個洞。
「將牠們統統活埋!」她像發狂般叫道。

 

這樣螞蟻不斷虛耗他們的精力,直至兩人把房子裡共七個的小洞堵塞。天開始亮了,他們累得坐在地上,她倚著他的肩膀,他抱著她的肩膀,說道:

 

「你家的螞蟻真多,還有兩個品種嗎?」
「我消滅一個了,用火。現在只餘下一種黑蟻而已。」
「是這種嗎?」他指著地板問。
「啊!怎會這樣。」

 

就在衣櫃底下,小群黑蟻爬了出來,當中一隻像姆指般大,是蟻后,其餘數十隻大大小小的工蟻兵蟻把牠圍在中心,大夥兒緩緩地向廚房裡走。

 

「牠們要搬家嗎?」
「我想是吧,但……」
「牠們身上的白點是什麼?」他俯身去望。
「是改錯水,我點上去的。」
「不!是一種類似蚤子的小東西。」
「什麼?」她湊過去看。
「我倒是第一次見啊,螞蟻長蚤子。」
「不是蚤子,是螞蟻。這叫終極螞蟻,牠們演化成完全依賴寄主的生命,你看,牠們的身體弱小慘白,大顎都退化了,而且足腳短小,行動緩慢,而且沒有工蟻階級……」
「那牠們如何可以活在黑蟻巢中?」他有點難以置信。
「牠們才是最厲害的螞蟻呢,憑著模擬寄主的化學氣味,來冒認成寄主族群的一份子,牠們一生就這樣待在寄主身上一動不動,寄主因為以為牠們是同伴而餵哺牠們,卻叫自己的同類和幼蟲得不到足夠的營養,於是族群便慢慢衰亡……」
「要怎樣對付牠們?」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蟻群的排列由圓形變為蜂形,肥大的蟻后像蜂的腹部走在中間,兵蟻們排列成蜂翼的形狀,而細小的工蟻則分成兩行直線走在最頭,像極蜜蜂的觸角,等到她回答他說:「不用對付了,牠們快要跟寄主一同滅亡。」螞蟻群飛了起來,牠們各自擔當不同的位置,以一隻蜂的姿態飛翔,在房子裡轉了個圈,直飛出窗外晦澀不明的天色。

 

「那是螞蟻還是蜜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螞蟻和蜂類都有相同的祖先。」她淡淡地說,「小睡一會吧,你還要上班。」
「回去也只是閒著。」
「為什麼?」
「公司的電腦中毒壞了,大概是因為我下載過一些遊戲來玩吧。這份工相信很難保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