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死亡
在那之前,我們並沒喊止,或者某幾個人曾這樣做,但他們的聲音,以每秒三百多米的速度傳遞,太慢,像海浪沖刷岸頭,我們仍未動搖,月光,已經如雨落下。之後我們連後悔或悼念的機會也沒有,日子還是會來臨,但象徵性的符號消失,日子,不再是日子,「千里共嬋娟」之嘆成為絕唱。
沙漠縮小,凍土回暖,外面如何改變我早已不再關心了,每逢夜裡,世界寧靜得像隻絕望而沙啞的鳥,我們都很平靜,漸漸忘卻思潮起伏的味道,體內佔著極大比重的水份,不再受到牽扯,熱情和浪漫便這樣在其中,溺死。你說要等待夏天,一個似是而非的理由,完整的夏天深刻而美麗,像隻反著亮光的窗,摸上去是暖的,陽光以方形的姿態打在地上,我們各自站在一格裡,你說待夏天來臨,陽光猛烈得,可以,將兩個格子間的陰影縫合。
一道傷口在天空難以癒合,我彷彿看見月初時它是纖幼的,像刀痕,月中它便擴張像潰傷。於是,我像許多人一樣,開始緬懷月亮,她是個早亡的美人,叫我們趕忙撿拾她的照片,唯恐發黃。意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曾在〈月亮的距離〉裡寫道:「那時月球就在我們頭頂,其大無比;望月時,夜光如晝,那是一種奶油色的光,巨大的月亮似乎要把我們壓倒輾碎……地球和月亮緊挨著,不難想像,這兩個大傢伙怎麼也找不出不互為對方陰影的辦法,結果隨時都會發生月食。」這是小說情節,我知道。事實上,根據月球形成的「行星撞擊說」,月球是地球跟火星大小的行星相撞時,兩者碎塊組成的新星,形成之初的距離比現在月球的位置要近許多,可能是 1/2 左右,大約距離地球 160,000 ~ 240,000 公里,但由於潮汐力而漸漸遠去。
這不過是科學論文的情節,你說。你總是凡事懷疑,偏好陰謀論,這性格無可避免地感染著我,有時我會猜想那一格陽光是否,囚牢。在那之前,對於月亮的認知,我們還是停留在傳說和幻想的階段,你甚至認為美國人登月是謊言,那麼,包括在春天的雨裡,我那番長長的表白,在你聽來,是空洞的聲音還是,會變化的諾言?你眼眸裡的原野沒有流星掠過,我說我是其中一顆,不知道自己會,或,能夠停留多久,逝去後我不會回來,你還是說要等待夏天,雷雨爆發時的陰霾,可以消去兩個光格的藩籬。
我越尋覓月亮的碎片,越發現月亮的奇妙,也越懷疑我們的決定是否過於草率:月球距離地球,約為38萬公里;太陽距離地球,約為1億5千萬公里,太陽到地球的距離約為月球到地球的395倍,同時太陽直徑約為 138萬公里,月球直徑約為 3400多公里,相除後得知太陽約為月球的 395倍大;距離抵銷大小,太陽和月亮在我們眼前便成為兩個大小一樣的光體了,這麼巧合的例子,在太陽系裡還沒有第二個,為了看上去跟太陽同大小,月亮的體積遠大於其他的行星的衛星:地球直徑12,756公里,衛星月球直徑3,467公里,是地球的27%;火星直徑6,787公里,2個衛星中較大的直徑有 23公里,是火星的0.34%;木星直徑 142,800公里,有13個衛星,最大的一個直徑5,000公里,是木星的3.5%;土星直徑120,000公里,23個衛星中最大的直徑4,500公里,僅是土星的3.75%,某篇小說以超級大的金魚缸比喻月球,這個「超級大」看來一點也不錯,難怪科學家艾西莫夫曾說:「從各種資料和法則來衡量,月球不應該出現在那裡……月球正好大到能造成日蝕,小到仍能讓人看到日冕,在天文學上找不出理由解釋此種現象,這真是巧合中的巧合!」真的是巧合這麼簡單嗎?你一定會這樣問,我想,只是我們已經無法尋求真相了,夜空的傷口像個哀戚的黑洞,拋下去的時間、眼淚和感情,也只能以超越時空的淚的姿態,再現。
終於,那夜來臨了,為何要選擇晚上?我認為過分殘忍,偏在屬於她的時空將她擊潰,是為了證明我們的偉大,還是,愚拙?城市太空曠,為免大廈被擊中時掉下的碎片傷人,我們都往樹林裡躲,那裡像是浩瀚字宙中的一顆星,人們擠得密密的,我呼出的氣跟你呼出的氣,混起來變得更暖熱,然後我們吸起它又呼出,製造另一次的高溫。你不再相信陰謀論,月亮你在的面前毀掉,終結或滅亡總是無從懷疑,你也終於看清楚我了,春夜的氣色如酒醉的花香,葉落到我的鼻尖,你輕輕將它撥開,只是一切已經太遲。
張愛玲筆下的月亮,是信箋上的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化開來蝕入紙中,永遠也抽不出來的,然而現實的情況是,我們的頭頂是一排接一排的光束,有爆炸的隆響,有歡呼的叫喊,有哀怨的低泣,月亮的碎片以彗星的模樣劃過夜空,每塊碎片拉扯著月亮的部分,以放射線的軌道散射四方,將月亮越拉越薄,越扯越小,直至月亮在時間和空間上等於零,或更少,然後四散的光束被傷口似的黑洞收回,瞬間,只餘下如水晶燈閃動的,星,一切回復平靜。人潮漸散,你拉著我的手走回路邊,汽車還沒復駛,走在大馬路的時候,我還天真地說,要實現我們的承諾,卻沒發現那夜的春暖忽然變濃。
大廳的窗碎掉了,牆上有個破裂的孔洞,剛進家門以為有賊,看到地板上一塊灰黑的石頭我才明白過來。捧在手裡,感到自己的體溫彷彿流進它裡面,被那又冷又硬的質感替代。我將它放在燈下,那像水晶柱起著菱角的表面,泛起淡淡的暗晦的光;月球表面明亮的地區主要由角礫岩組成,角礫岩是粒狀火成岩被搗碎後重組而成的,都是由較小的碎片組成較大的石塊,每次看到圓鏡似的月亮,我都以為她的岩石呈白色,其實它是一種灰色的礦石,當陽光照射其上時,只有 7% 的光被反射,月球其實是反射率蠻低的星體,夜空中的月亮看來明亮如燈,是因為人的瞳孔在夜晚時擴張,對光既渴慕又敏感,使得低反射率的月球看起來不是一個灰色的圓盤。或者只有打開自己,才可以看到光,才可看到美麗的景象,就算是假象也好,而你總是背對著我,偏好收藏,像春天曖昧的雨、曖昧的涼和熱,像月球只向我展露你的一面。
沒有了左右她的引力,地球以她的自轉趨向美麗,春天,一直延伸到六月,薄霧和毛雨縈繫整個城市,衣服在架子上隨風搖曳,四天了還沒乾透。潮濕得煞人,我束起長髮讓脖子感受清涼,站在露台上澆花修花,我盡力躲避地上不時移動的光格,月亮殞落,連太陽也顯得昏暗,光格淡淡的,像鬼魅,不知不覺貼近我的腳踝,我以跨欄選手的動作跳入大廳,一不小心便跌倒。伏在沙發上,哭,幾次之後淺黃的表面印上褐色小片,是淚痕是汗跡我無法知曉,只知道這令我想起下雨前夕,發黃的天空深遂的月,月又令我想到浴室裡時常滑走的蜜糖肥皂。
這牌子的肥皂,是第一次跟你到超市時,無意中掉到我們的購物車裡的,付款時你懷疑是誰的惡作劇,但我願意買下它,你說月亮也是買回來的,美國人那「人類的一大步」只不過踏在逼真而昂貴的佈景上,我無言以對,只慶幸,你還差一步,沒懷疑月亮的出現或存在。自 1950 年代以來,有關月球形成的理論,主要包括捕獲說、分裂說與撞擊說三種。捕獲說主張月球原本為一獨立的星體,因行經地球時太過接近而被地球的重力所捕獲,但經由阿波羅計劃探測的結果發現,月球缺乏鐵、鎳與其他地幔的成分,與小行星及其他太陽系中物體的成分完全不同,再者,如果是太陽系以外飛來的星體,進入太陽系後,理應飛向引力強大的太陽或木星,一如眾多小行星的命運,而不是留在地球這個細小,又孤獨的星球上,所以這個理論已被放棄。分裂說認為地球曾經因自轉太快而分裂為兩塊,但問題仍然出在物質的化學組成上,如果月球真是從地球分裂出去,那麼它的成分應與地球十分相似,然而,月球蘊含豐富的鈦金屬,地球卻很少,在月球上完全稀有的水,也就是我們的淚和雨,卻是地球上蘊含最豐富的物質之一。
目前最廣為接受的月球形成理論為 1970 年代提出的撞擊說。說一顆火星大小的星體撞上地球,其碎片加上被轟出的地球物質,在太空中混合形成了月球。根據超級電腦的運算顯示,這樣月球的成分便會與地球的不同,因為它曾經歷高溫過程,水和其他的低溫揮發物均不復存在,較重的物質很快地便回到地球上,留下較輕的物質組成了月亮。在此過程中地球與月球均經過高溫熔解,所以月球的形成必定介於最古老岩石形成之 40 億年與地球最早形成之 45 億年之間。我們只知月亮的死,而不知她的生,地球是個何等孤獨的星球,甚至吸引著光年的光年那麼遙遠的星體前來,你為何不信月亮的善意?
新聞報道,全球的動物陷入混亂瘋狂的狀態,牠們進行求偶、交配、生育、遷徙的夏天忽然消失,八月過去,春天以無止盡的長度,伸向未來,沒有颱風,沒有烈日,光格和光格間的陰影,一如夜空裡那永不癒合的傷痕,每次想起你的時候,就是醒來至入睡的任何瞬間,總有破碎的夏天,在回憶裡悄悄來臨,時帶雷雨。
註:俄羅斯科學家提議用核彈毀滅月球,如此月球對地球的引力不復存在,天氣變幻無常的情況成為過去,天災減少,全球氣候更會維持在春天階段,有利農業生產,穩定全球糧食供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