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三題

 

小心地滑

天空飄著灰黑的雪，落入煉獄般的道觀且溶化

以水的姿態流逝，並黏纏上所有人的鞋底

祖母說昨晚下過雨，她已經習慣了失眠的日子

在回家的的士上，我看見窗外的淚水

瀑布般傾瀉而下，她的哭泣是流水擊打岩石的回響

鞋印在地板上一個踩著一個，逝去者有來者來踐踏

一局棋仍然留在七歲的我的家裡，等待祖父來將軍

祖父的笑容很慈祥，化石似地永遠保存一些溫度

雨下過天氣便轉涼，祖母的體溫漸漸散失如煙

我怕跌倒於是小心地走，有自己的步伐

我的步伐是跟著祖母的鞋印，雪溶化在燭火中

落在濕滑的地板上，還揮不去無情的低溫

 

保持清潔　注意衛生

一群蒼蠅從化寶爐飛出，我分不清蝴蝶和它們

爸爸忙著揮手把它們趕走，但頭髮已經被纏滿

我看出他的無奈和徬徨，祭祀的酒菜還暖

被道觀的高溫灼燒，轉眼便要燒焦腐壞

生和死的氣味從此飄散開來，後者注定吸引著我們

它們咬下我們的皮肉，並且帶回化寶爐的深處

我跟著媽媽去燒元寶，蒼蠅的黑色在火光中誕生

同時吞吃了光明本身，七歲的堂弟衣服還很光鮮

扮演超人帝拿向我發射死光，有光芒在他手上閃現

我張開手掌裝作擋架時，就放出了很多蝴蝶

很多的黑蝴蝶靜伏在頭髮、衣衫和眼睛

除了這一刻走過跟前的一對男女手上的週刊

色彩斑雜的封面，這是個黑白的世界

 

小心上落 留心香火

我聽見眼淚卻看不見哭泣，叔叔凝視嬸嬸的遺像

滿眼通紅，堂妹掩著嘴臉躲在一邊

沒有流淚是因為戴著眼鏡，燒衣的煙突破鏡片失敗

沈澱成靈柩前空空盪盪的悲傷，一種缺乏內質的提升

點燃了的香燭才燒到一半，便被拔起放入水桶裡面

很多的殘香斷燭，連時間也容不下的意象

嬸嬸離開那天的下午天空漆黑一如深夜

有冰雹打在的士的車頂，司機被迫停下車來

我好害怕，縷縷白煙纏繞著我們

站在木屋區的石梯上，看著叔叔挑水上來

他的凝聚年青的黑髮，似乎在這上落之間像水墨化開

無可避免地都要回到過去，過去不是煙火交織而成

每年離開道觀時，我都會看見同一個嬰孩

在不同的母親懷裡，不知何故哭哭啼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