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下午二時,但大雨叫天地昏藍一片,跟傍晚無異。吃完午飯趕回公司的上班族在街上推撞,林達海濕了半邊身,好不容易才從人群中鑽出來。
他把傘向前傾,走向上山的商店街,路旁的花店關門了,地上有幾片剝落的花瓣。雨水沿著行人道急湍而下,在他的鞋頭一分為二,又在鞋尾匯合,他每踏一步,腳跟都是一涼。
麵包店旁邊的店舖,應該是這裡了。林達海把傘向後傾,抬頭看看店子的招牌,他的臉上瞬間漫過一層比天色更灰暗的陰霾。
又走錯了嗎?他不忘看看對面街:門牌23號,陶瓷店和熱狗店。不會錯,就是這裡。他死心不息,已經兩個月了,竟然也找不到這間小店?他再次抬頭,是雨水糊了眼睛?剛才看見的「美味小廚」,竟然變成了他要找的店--「Mappa」。
門鈴響起來了。林達海面向店外,把雨傘收起,然後轉身,朝店門旁邊的傘筒插下雨傘,翻了翻衣領踏入店內。
店裡亮起茶色的燈,幾個櫸木書架並排而站,牆上掛滿大幅的地圖,有些色彩繽紛、有的單調陳舊。地上放有不少筒子,也插滿了一卷卷的地圖;林達海知道自己要找的東西不在架上,卻裝作在上面找些甚麼。
「要找哪個地方的地圖?」掛著中東花紋面紗的女店主,撥開珍珠串幔子,從店後居走出來,有禮地問。
「我......」林達海答不上來,只好在架與架之間徘徊。
「想找日本的城市?歐美?還是......」女店主說這話的時候,窗外響起雷聲,將後來的話蓋過了。
「我......我想找......」林達海被雷聲吸引,望向窗外,只有一片深藍。他走到櫃台前,打量一下年輕的女店主,她有一雙溫柔的眼睛。
「南美和非洲的地圖我們也很齊全,你想找哪個地方?」櫃台上放有香薰瓶,散發著一種清淡的草香,令他想起一個人。
「我想找一個人。」
「先生,這裡不是私家偵探社。」女店主答。
「我知道,但你們寫在卡片上的不是真的嗎?」
「先生,請問你相信甚麼?」
「這裡可以找到任何地圖,不是嗎?」林達海問。
「......」
「我要一張可以找到她的地圖。」
窗外猛地一閃,女店主的瞳孔像水晶般靈動起來。然而她卻嘆氣說: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你這店出售的地圖就可以了。」
雷聲響起,林達海回過神來,女店主已走到電腦前。
「告訴我有關她的東西......有她的照片嗎?」
林達海一一說了,女店主邊聽邊將資料輸入電腦,熒幕上,只有黑色的背景和跳動不止的白色字母;在林達海眼中,字母就像是城市裡一幢一幢的大廈、樓房,被這台樣子看來普通極了的電腦掃瞄。經過數分鐘運算,擺放在柚木吊櫃上的列印機打印出幾張地圖來,女店主將地圖捲起,一把交到林達海手裡。
「這就是你要的東西了。」
林達海握著那卷地圖,心裡雖然興奮,但卻又滿是迷惘。他想把地圖翻開來看,急著要知道這神秘的女人,怎麼有能力肯定這是他需要的東西;而那部不是最新型號的電腦,又怎能計算出她的所在?
林達海把手一鬆,地圖正要翻開,卻給女店主按住。他難為情地望向她,她點了點頭,將地圖重新捲起,塞到他的手裡。
「你不信我。」
「我......」林達海無言以對。
「那麼你先試試這張地圖。」女店主從櫃台下掏出一張小地圖,按在櫃台上,推向林達海。
「這不是這間店嗎?」
「試沿著這路線走,」女店主指著地圖上一條紅色的虛線道,「這是尋找晴天的地圖。」
「尋找晴天的地圖?」
林達海取過那張地圖,窗子又閃進電光,地圖在櫃台上打下大大的影子。那是一張普通的白紙,上面畫了小店的室內平面圖,架子、櫃台、椅子、電腦、花瓶、電燈和雨傘筒等,無一遺漏。地圖上,有一道紅色的線條,自櫃台,就是林達海站著的位置,走過窗邊,繞過兩個架子,停在店門前。
「是這條線嗎?」林達海望了女店主一眼問。
「請跟著走。」女店主說。
林達海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捧著地圖踏出步伐。走過窗邊,雨水依然淅瀝不絕,窗外的世界,那沉鬱的藍色始終不退,很難相信,從這裡走到門口,雨就會停。
繞過兩個指定的架子,終於停在店門前,隔著桃紅色的木門,還是可以聽到外面響亮的雨聲。林達海伸手取過自己的傘子,推開門的一瞬間,雨聲止住了,第一樣從門縫進入的,不是雨水,也不是冷風,而是陽光。陽光在店舖的地板上擦出一道白色,他感到刺眼,眼前一陣暈眩。
門開了,眼前是一片藍色,但卻不是滂沱大雨下的灰藍,而是萬里無雲的天空。暖熱在林達海的臉上漫過,地上是仍未乾涸的水窪。風吹過,門鈴聲輕輕響起,飄入像淋浴在初夏陽光下的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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