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櫥窗上,擺放著最新推出的香港街道圖,阿力看看自己擁有的那一本,已經是幾年前的版本了,記得有次乘客要到將軍澳,地圖上只看到發展中的地盤,連路名也欠奉。他下車,先在櫥窗望了一眼,新版地圖書增加了上落客禁區、泊車咪錶、道路方向等資訊,非常吸引,錢箱中的錢剛好可以買一本,他咕嚕著步入便利店,店員高聲說「歡迎」,他沒理會,繞了個圈,竟有種偷竊的念頭,但偷走一兩包零食無法填滿他那空洞的感覺。
半小時後,阿力又回到便利店裡,低著頭走,這時四十多歲的女店長正站在收銀櫃裡,打量著他,另一位較年輕的女店員正走來走去擺放貨品,填補有空間的貨架。他不敢正視她們任何一個,目不轉睛地,走到一個架子前,隨便地取下了甚麼,然後走到收銀櫃前,將握著貨物的手攤開,這時才知道是一包糖果。
店長伸手想取過糖果,放到條碼讀取器前,竟一下子給阿力扯住,她整個身子不由得向前傾,頓時眼前一亂;一陣冰冷忽然自頸項傳至全身,定過神來才驚覺一把利刀已架在頸前。這刀是阿力一直藏在的士的抽屜裡,以防遇上兇徒的,這次卻成了犯案的利器。
「你做甚麼!?」年輕的女店員叫道。
「殊......」阿力為自己的冷靜暗暗吃驚。
「放開我......」店長輕聲說。
「給我一千元。」他用全力拉扯著店長的手。
「放過我......」
「我要報警了!」女店員叫著竟掏出手提電話。
「給我一千元。」他將利刀壓向店長的皮肉上,她低聲地怪叫起來。
「過來啊......」店長哀求店員。
「我......按三次字鍵,警察......察馬上就來了......」
「我輕輕一刀,她馬上就死了。」
店員沒放下手機,走到收銀機前,盯著他看;阿力仍低著頭,抬眼望她,只見她按下幾個按鍵,收銀機的機關就彈出來了,不同顏色的紙幣和大小各異的硬幣分門別類地整齊排列,當中沒有一千元鈔,卻有多張五百元鈔。
「一千......一千......」店長呻吟道。
「給我全部五百元鈔。」他冷冷地說。
店員本已伸到紙幣上的手停住了,另一隻手竟按下了一個「9」字。
「快給他啊......」
店員瞄了店外一眼,但街上連一個人也沒有,她取過了兩張五百元鈔,手提在半空卻沒有遞給阿力。
「全部給我。」
店員將兩張紙幣遞向他,另一隻手按下了第二個「9」字。阿力像發狂般,忽地用力將店長推向店員,她倆撞在一起,雙雙倒地,他就乘機抓走收銀機裡的五百元鈔,匆匆跑出便利店。
店員從背後追來。他跑下石梯小巷,白天是街市的地方,地面濕漉漉的,他早已記熟了乾地的位置,在淡淡的路燈光暈下,像跳舞般一跳一踏,飛快如貓。店員卻寸步難行,一步一滑,手忙腳亂地要抓扶鐵皮攤檔的柱子。
好不容易跑完石梯,到達士丹頓街,店員只見眼前一輛的士開走了,劫匪坐在後座,她本想記住車牌,卻看不清,轉眼間,除了交通燈在閃動之外,街上冷清得只有風的聲音。
的士轉出閣麟街,再回到廣闊的皇后大道中,直走西環的方向。停在紅燈前,阿力在車廂中大大地喘著氣,大疊的五百元鈔還在他的手裡,沾滿了汗,汗味和鈔票的氣味交融起來,他竟聯想到一桌豐富的食物。
他回頭望了乘客座一眼,一個他用垃圾堆成的模型,從遠處看還真像個人,何況在這陰沉的深夜,微弱的燈光下;車牌他用路邊的污泥塗黑了,不仔細看不會認出號碼,這完全是有計劃的搶劫,心跳和活力都是久違了的,他感到自己忽然年輕了,笑不出來,但心裡的一陣快感化為重重的呼吸,打在駕駛盤前的車窗上,化開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