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個月過去了,安沒有再上來,但我常常聽到她跟俊談電話,大部分時間也是談地圖製作的事,有時會傳來笑聲,好像二人在閒聊似的。我每天坐在電腦桌前,完成了街道的製作,然後點上各式各樣的地圖標示;阿慧負責的是點上編輯們搜集回來的大廈樓宇位置,這是一件困難而複雜的工作,阿慧只好陪著我留到很晚了。
一天學校假期,我跟設計系的同學到大尾篤去玩,已經好久沒去過了,這次前去感受完全不同,我好像一本活地圖似的,能夠說出乘哪一號巴士、哪條路通往水壩。回程時我們回到大埔再轉車離開,我在大埔墟火車站上的商場裡,跟兩三個意猶未盡的同學喝東西,臨走時,才看見安坐在餐廳裡,她沒看見我,只專心一致地低頭看書,桌上放了一杯熱茶。
「喂,好久不見了。」我待同學都離開後,走到她旁邊道。
「啊,是你嗎?」她有點愕然,但笑容隨即浮現在臉上。
「我可以坐下來嗎?」
「我正想離開了,還有工作要做呢。」這時候,我才留意到她手上的書,其實是一本地圖。
「工作很忙吧,這段日子都不見你。」
「我一直也在做這個,」她搖搖手上的地圖書道,「要走了。」
她起身,挽起手袋,結了賬,我一直跟在她後面,臨走到餐廳門口時,她轉身問我說:
「你知道,海月軒在哪裡嗎?」
「這個......沒聽過。」
「啊,這真是個古怪的地方。」說著,她離開餐廳,走下了商場的扶手電梯。
「到底怎麼回事了?」
我們邊走邊談,她告訴我這一個月來的事。原來在俊帶領我和阿慧製作的地圖上,一次又一次出現「海月軒」這個名字,編輯的工作是核對地圖上的所有資料,保證準確無誤,他們參照市面上其他的地圖書、政府出版的不同比例的地圖,和網站上的資料庫,都找不到「海月軒」這地方。
「海月軒」第一次出現在淺水灣,安著俊刪去好了,但這「海月軒」後來又會在別的地方出現,先是鶴咀半島、接著是奧海城附近,和今次的大埔元洲仔。
「你現在就去看個究竟嗎?」
「是啊,我負責親自考察一些問題大廈,確保我們的書不會出錯。」
「甚麼是問題大廈?」
「就是在不同版本的地圖上,位置,甚至名稱都有出入的大廈啊。」
「啊。我跟你去看個究竟吧!」
「甚麼?」她瞪著眼睛笑道,「不用了。」
「來吧,這本書我有份做,不想它出錯啊。而且這件事好像滿古怪的,我也想看個究竟。」說完,我已比她早一步跳上巴士去了。
在車廂上,我不斷回憶,在我曾接觸過的地圖上尋找「海月軒」這名字,可是卻毫無頭緒。我忽然間想起阿慧,畢竟我負責的只是道路和地圖標示而已。
安從手袋中掏出一張紙,打開來,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我們製作的地圖的打印本,她指給我看,在臨海的地方,御泓居旁邊,豎立著兩幢大廈,被命名為「海月軒」。
看著這張打印紙,一種複雜的感覺灌滿了我。我應該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吧,然而這眼前的地圖卻好像難以叫我信服,反而安那白皙的手更叫我感到實在。夕光在車窗上一閃一閃的,那個吃米通朱古力的黃昏彷彿回來了,在我和安之間瀰漫著,很微弱的,但這種舒服的感覺只有在她身邊時才可以找得到。
她是不是在望我?她的臉背著光,我只看到她那雙眼睛,恍似沒有焦點。然後我記起俊曾問過,做地圖時有沒有想過某個一直想去的地方根本並不存在,他指的就是「海月軒」嗎?他們是不是為著同一件事而煩惱?我感到自己好像在這件事以外,就有點難受。
結果,我們沒有找到海月軒,那裡不過是片空地,地圖上的兩幢大廈根本不存在。站在空地前,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亂,忽然對自己兩個月來所做的一切完全失去信心,一想到是不是要回去從頭到尾檢查自己做過的,整個人就不禁顫抖起來。安抓住我的手臂,整個人也軟了,我扶住她,看見她惘然的表情,她的打擊一定比我來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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