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慧離開後,屋裡的肉香依然未散盡,嵐從淡藍色的澡室走出來,用毛巾抹乾頭髮,坐在書桌前,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張舊地圖上。這次他從西邊的「大海」開始,向東望停在一條彎月形,環抱著海岸的道路上。
道路向著市中心的一邊有零星的房屋,是一些雅典高貴的歐陸式小別墅,屋外有長滿鮮花的花園,晚春的花香沿著大道送到遠方,筆直的棕櫚樹被海風吹拂,樹影在地上像碎散的浪花;有汽車駛過,是藍色的Tatra V570,像一頭蜷曲的倉鼠,緩緩爬行,溜入前往市中心的大街,黑煙將它掩藏了,再多走一段路便消失眼前。
一個女人背向著嵐,面向大海,深棕色的及肩短髮朝著他盪漾,像一隻召喚著他的手;女人的上身像喘氣般顫動,呼吸聲滑入了海風,在他聽來是低喃的話語,如無法明白的神秘咒文。
背後響起了喧囂的聲音,嵐卻沒有理會,只注視著眼前的女人,在他眼中,女人的身影很迷濛,天藍色的無袖上衣、米色修身長褲、渾圓又纖幼的身體,都像水墨般化入了黃褐色的背景。
嵐走上前去,彷彿走進一個細小,卻又引力強大的黑洞裡。
嵐在她的背後停住,清晰可見,她頸項上那同樣化開,如雪花似的汗珠。
他正想伸手搭她的肩頭,她卻轉身過來,像是早已知道他在背後。
她擁有精緻的面孔,卻帶著驚懼、焦慮的神色。
「救我!」一聲尖叫像雷殛爆發開來。
電話響起,一下子將嵐拉回現實,他將銀白色的室內電話提到耳跟,便聽到阿慧開朗的聲音。
「我回來了。」
「哦。」
「你在做甚麼?」
「沒甚麼。」
「那我去洗澡了。」
「好啊,否則就臭啦。」
「你才臭啊!」阿慧在電話那頭叫道。
掛線後,房間又回復靜寂,嵐播放輕鬆的舞曲,讓房子也快樂地躍動起來,然而心裡那股震撼卻絲毫不減,彷彿耳邊有人向他聲嘶力竭地喊:「救我!」那個女人隱約的身影又再閃現眼前。
那不過是一張舊地圖罷了。
嵐回到書桌前,盯著地圖看,他的視線首先落在沿海的大道上,然後慢慢東移,直入一條窄長的道路,兩旁的建築依然疏落,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他的視線竟凍結住了。
他的視線停在一顆黑點上,良久不能移開。那黑點跟殘舊而灰黃的紙張很不協調,就像簇新又印刷精美的地圖上,表示山頂高度的高程點一樣,清晰而且深刻;那種黑色根本就是在黑暗中,包圍著一盞亮燈的那種徹底的黑,令人生寒。
除了那刺眼的黑點,地圖上還有幾顆淡淡的灰點,嵐的眼睛大概是太累了,總覺得它們在緩緩蠕動。
「救我!」舞曲的一下強烈節拍,在嵐聽來竟是高聲的呼救。
「救我!」房子裡沒有聲音,這話是直撞在心坎上的。
嵐坐下來,定睛注視那細小的黑點,他感到微弱的風,夾雜花的香氣,女人的背影在被矮房子包圍的十字街頭浮現,她急喘著氣,左顧右盼像是迷路似的。一瞬間,嵐甚麼都明白過來了。
嵐驚惶地將地圖夾回《圭亞那地圖集》中,然後像關住一頭怪物般,慎重地把書合上,他實在害怕,一聲「救我」會在他合上書之前,從極窄的書縫中流竄出來。
圖書館書架上空著的一格,在嵐看來像個孤獨的傷口,他曾經聽爺爺說過,某些地圖擁有自己的意志,如果他信任他的主人,便會領他航向目的地,相反,便會將他引向死亡。
嵐將《圭亞那地圖集》連同裡面的舊地圖,放回書架上,不由得大大舒了口氣。在公司裡,不知怎的一整天心不在焉,那呼救的聲音不再出現了,但他還是時刻擔憂,怕她像幽靈般從書中爬出來。
書已經回到架上了,一切都像是從未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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